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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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慕青搓了几下手里的檀木手串,在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时,缓缓开了口,“你自己说,你满意吗?”
  “不满意。”钟野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要这么画?”傅慕青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靠窗的那排桌子旁边,拿起了钟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调色盘。
  钟野没来得及拦住,自然收获了又一顿诘问,“现在连调色盘也不洗了,钟野,你心思到底在不在油画上?”
  傅慕青说话很犀利,脾气也很差,这些话不算难听,但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会让钟野有种难以承受的愧赧。
  “对不起老师,我家最近事情有点多。”钟野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只能实话实说。
  没想到傅慕青竟像被逗笑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用那双有些皱纹遍布的丹凤眼阴恻恻瞥向钟野,冷声问,“你家里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爸……”钟野以为傅慕青是真想让他讲出有什么关系,却在开口两个字后才反应过来,猛地停了下来。
  傅慕青很轻蔑地笑了一下,“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让你浮躁成这个样子,”傅慕青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钟野,用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问他,“钟野,你谈恋爱了?”
  “……”
  钟野想过傅慕青会怎么训他,罚他骂他都有心理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傅慕青会说他谈恋爱了。
  很长的一瞬间里,钟野都说不出来任何一个字,他盯着傅慕青那双自以为胸有成竹的眼睛,试图让突然空白的脑子重新启动。
  他想表达吃惊、愤怒、不解,却不知道如何一口气表达出来,只能说句:“怎么可能?”
  傅慕青就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高中生谈恋爱不是很正常?”
  “我真没有。”钟野不知道说什么他才信,更不知道傅慕青何来这样笃定的态度,“您放心,我没那时间,也没那闲情。”
  他不懂傅慕青为什么怀疑他谈恋爱,傅慕青也不懂他为什么不敢承认。
  但他不说,傅慕青也不逼他,而是又把桌上的调色板拿了起来。
  “紫罗兰和赭石,”傅慕青把调色盘举到和墙上的画平齐的位置,“暗部的颜色很准确。”
  钟野想起那天,自己无论怎么画,画面都是不可逆转地发灰,却没想到在画完整体后,他所以为灰的部分,其实并不发灰。
  傅慕青把调色盘转到另一边,让调色盘上的天蓝色和海面的明处相对,几乎是不加任何调色的一模一样。
  “那接下来你能告诉我,明部直接上天蓝色是出于什么目的吗?”傅慕青很尖锐地看过来,“学了这么久的画,你不会连色调需要整体和谐都忘了吧。”
  冰冷的注视下,钟野终于想起这幅画的最后一笔,到底从何而来。
  那天他无论如何调色,都画不出想要的效果。
  坐在他身边的钟临夏问他,为什么画面已经够灰,却还是要加得更灰。
  直到钟临夏说话,他才想起来,食堂就快打烊,而他还没带钟临夏吃上晚饭。
  小孩等了几个小时,肚子还是空的。
  于是他草草挖了一笔天蓝,又用刮刀草草抹开,心却早就不在画上,只想着得快点带着人去吃饭。
  就这几笔,没想到竟是这么显而易见的败笔。
  “钟野,”傅慕青眼见他把头低了下去,便也不再咄咄逼人,“我曾经说过,我的目的不是让你成为美院的学生。”
  “这件事谁都做到,你现在的水平足以过校考了。”
  “我的目的是让你成为艺术家,能够留存于人类文明一笔的艺术家,艺术家和画家的区别,就是前者可以更加自如地表达出一个作品的情感,可你却让我在你的作品里,完全看不出这幅画本来想要表达的情感。这太不专业了!”
  钟野知道,这些话傅慕青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知道自己的一点点失误,都会让傅慕青感到千百倍寒心,但是他还是要说,“但我的目的不是成为艺术家。”
  傅慕青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被瞬间冻住,声音也变得沉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成为艺术家,”钟野说得很坦荡,“如果没有画该画的颜色,就是没有表达出应有的情感,那我也不想成为艺术家了。”
  第24章 日思夜想
  傅慕青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被瞬间冻住,声音也变得沉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成为艺术家,”钟野说得很坦荡,“如果没有画该画的颜色,没有表达出应有的情感,那我也不想成为艺术家了。”
  “你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做得很对?”傅慕青冷笑一声,“我是顾忌你的面子,才说是你没有表达出情感。我再说难听一点,你这一笔,直接糟蹋了一整幅画,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幅画上。”
  钟野沉默了。
  “我不管你家出了什么事,你又是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状态,我都要警告你钟野,你不能画就给我滚蛋,有的是人排队求我指导他们。”
  傅慕青的确是他心里最标准的艺术家模样。
  极尽苛责,将艺术和对艺术的态度视为至高无上的圣洁之物,其他人事物,不过尔尔。
  钟野还想说些什么,傅慕青却已经不想听了。
  傅慕青抬手做了个拦住钟野的动作,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老师……”钟野紧张地看着傅慕青的背影,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恨不得给刚才出言莽撞的自己一巴掌。
  傅慕青终于回头,一根手指颤抖地着钟野,看样子是真心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五我再来检查,你要是还是这个样子,我真的会让你滚蛋。”
  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钟野站在画室正中间,看着傅慕青在这走了一遭,一身素袍都似是被染黑,带着冲天的怒气和失望摔门而去。
  门板被摔得震天响,连他脚下的地都摇了三摇。
  他回头再次看向自己的画,暗潮中一点蔚然浅蓝,在一片水色中格外显眼。
  钟野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用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如果我画的,就是我当时想表达的情感呢。”
  这天钟野一直在画室坐到了晚上十点半,调色盘被洗干净又涂满,他用尽自己明度暗度冷暖调色所有知识,却还是调不出一个堪称满意的蓝色。
  他深知,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满意的颜色,更不可能入得了傅慕青的法眼。
  但他实在黔驴技穷,悔恨当初为何草草一笔,给自己惹这么大麻烦。
  调色盘第五次被画满的时候,钟野拿着调色盘和松节油出门冲洗,推门那一刻,门却自己开了。
  他确认自己刚才根本没碰门把手,左手调色盘,右手松节油,他再没长第三只手,不可能是他自己开的门。
  回想起今早保洁阿姨闹出的乌龙,钟野猜想这把可能又是故技重施,便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但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人在这种时候就难免胡思乱想,尤其是最近桩桩件件都足够倒霉的时候,以前嗤之以鼻不肯相信的东西,此刻都后知后觉地自己涌上来。
  他想起段乔扬曾缠着他给他讲的校园传说,其中就包括三十年前艺体楼里上吊自杀的女鬼,但段乔扬讲的时候,他只觉得编得太拙劣,还把课本拍在段乔扬脸上让他不要再讲了。
  现在想来,要是当初真的认真听了,说不定连门都不会开。
  钟野站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把门关上了。
  但这次,门却又关不上了。
  其实这些年他做过很多次噩梦,关于一些人的离开,短暂的,或永久的。
  有些是从钟维第一次家暴梅岱时开始做的,有些是梅岱离开之后做的。
  无数个不同的梦境,之中却都有同样一扇关不上的门。
  一扇永远关不上,锁不了,无法把他和其他生离死别隔绝开的门。
  有些人把这种东西叫做梦魇,但钟野不信有不醒的梦。
  他拿着调色盘推开门冲出去,一声“谁他妈跟老子在这装神弄鬼的?”,随着飞向门后的调色盘一同炸开。
  门后果真传来一声惨叫,钟野马上打开手电筒凑上前去。
  只见段乔扬蹲在门后的角落,捂着头疼得说不出话来,调色盘在他身边碎了一地,钟野看着眼前的一切,抬腿给了段乔扬一脚,“你他妈有病?”
  “哎哎哎,别踹了,疼死了,”段乔扬捂着头从身后扯出一个书包,递给钟野,“我来给你送物资的,别恩将仇报啊。”
  钟野冷着脸接过书包,看见了里面的校服和洗漱用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问我怎么翻墙,总不能是为了半夜逃课吧,”钟野这一下砸得够狠,额头差点见血,段乔扬扶着墙站起来,还疼得不住倒着凉气,“但这东西是别人托我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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