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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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深埋的坏心眼冒了头,教唆他眼前的这个人值得冒犯。
  而不停止,是眼下最合时宜的冒犯方式。
  几乎是在嘴唇相触的瞬间,时弋被一把推开。
  而池溆因为起得太猛,险些磕着了时弋的脑袋。
  “天,你醒的啊。”时弋先发制人,故作惊讶地倒坐在地,却还是因为心虚偷看了一眼在旁的车神。
  时弋见了池溆脸微微涨红的窘迫样子,竟是说不上来的得意。
  他早探到池溆的呼吸心跳正常,人工呼吸的提议纯粹是戏弄人玩的。
  至于池溆为什么赖地不起,大概是觉得此情此境着实狼狈难堪,需要悄咪咪做点心理建设。
  “你故意的吧。”池溆未曾预料到,说话时的细微颤动,让悬垂在发尾的水滴,不偏不倚地坠落在唇上,将他后续的质问阻拦。
  “那不可能,”时弋矢口否认,漫不经心递过指腹,将那滴若有似无的水抹了,“这海水咸得很。”
  或许不是时弋的眼力太好,而是他的视线压根就没从池溆的嘴唇离开过。
  “你确实没有啥想不开吧。”时弋见池溆站起了身,忍不住确认。
  池溆却只将目光对准似要吞噬一切的海浪,“没有”。
  时弋吃了定心丸,便开始关心起这位同自己联合施救的从岛车神。
  他先套上近乎,“你家包子老香了,上回让我香迷糊摔了个狗啃地。”又“嘿嘿”一笑,“今天真是太感谢了,要是就我自个,我可没把握将人捞上来,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话池溆听得奇怪,搞得他的命和时弋的命是一体的似的。明明时弋还有别的选项,就是视而不见、半点不用将自己置于险境。
  他在说话前习惯性地舔了嘴唇,却让微微的咸扎得浑身一激灵。
  可他却不能深究这咸味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大海,也许是因为时弋。
  车神闻言只摆摆手,捡起自己先前扔在沙滩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氛围有点奇怪,但是时弋也说不明白哪里奇怪。他便也装模作样捡起手机,“我要给李长铭回个信息,告诉他你一切安好。”
  他俩浑身湿透,安好这个词太没有说服力。
  时弋发完信息便抬起头,见池溆的视线飞快地闪了过去,刚才望向的地方,是自己的嘴唇。
  哎呦这人,没必要吧。他之前想着池溆这人不喜欢或不熟悉人的靠近,情感的接近以及身体的接近。
  他刚才碰的那一下,其实就是以身体接近的一种冒犯方式,仅此而已。
  不懂,嘴唇是什么很神圣、很稀罕的东西么。
  人全须全尾找到了,也逞心如意地冒犯了一回,时弋本该欢欢喜喜地蹦着离开。
  可他贪心不足,又重换上那副再真挚不过的模样,“黎女士,也就是我奶奶,喊你明天去我家吃饭,你去不去?”
  “寺破僧丑,也看佛面哦。”
  “奥。”池溆打了个喷嚏,自己领前头走了。
  “‘奥’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我考虑,还是知道了我会去,不清不楚叫个什么事。”时弋的话叫风裁得断断续续,可有心人自然能听得见。
  池溆顿了步子,转过身,郑重其事道:“我知道了,我会去。”
  果然搬出他家黎女士这尊大佛有用。
  时弋乐在心里头,在风里走得摇摇晃晃。
  “你都不会游泳。”时弋突然想到,池溆刚才在水里就是一通瞎扑腾。
  池溆压根不要搭理他。对,就是因为他不会游泳,才要人救,才被人捉弄得毫无反抗的余地。
  他确信,时弋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可坏蛋时弋呢,也咎由自取,生了做坏蛋的烦恼。
  嘴唇是什么很神圣、很稀罕的东西么。
  台风“浮蝶儿”声势浩大地经过,理应将一切都痛痛快快地捎走,可偏偏将这个芝麻粒大的问题留给时弋,在他的心头盘桓不去,不疼不痒,就是要让人在意。
  这个问题要是独立没有牵连地存在,那也罢了。但是与这个问题相依的,有海风的湿润与海水的咸涩。
  最可恨的是,还有鼻息的烫,还有嘴唇的凉。
  第27章
  等台风天结束,和我见一面。
  对于这个陌生且意外的邀请,时弋未问缘由,只回了一个“好”字。
  但若有人要深究他的应允,他也可以给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恰合时宜拨通电话的池溆,仿若手机起死回生的救星,而做人的基本,对于救星必是有求必应。
  还有一点,是关于邀请本身。从时弋正式加入人民警察队伍以来,与他相对的皆是不容推拒、迎头直上的警情命令。
  对他来说,邀请是个稀罕物,稀罕物就有被珍视的资格。
  可距离那个邀请发出,过去整整一个星期,时弋才给到确切的见面时间。并非台风死皮赖脸不愿离开,而是因为他这段时间跟着师父忙到脚不沾地、昼夜不分,终于成功将一起团伙盗窃电瓶案件侦破。
  时弋走路都打着飘,却还是第一时间,按照那个在记忆里生了根的电话号码,给池溆发了信息。
  【是在医院见面吗,我等会去找你】
  他将手机丢在桌上,洗澡换了衣服出来,手机上是一通未接电话。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未加迟疑拨了回去。依照他现在的疲劳程度,已经不允许再思考太多,只能承受一个简单指令,那就是见一面。
  时弋等不到头发干透,就着毛巾倒在床上,明明床是硬邦邦的,他却好像能够陷进去。
  头发上的水在缓慢将毛巾浸湿的过程里,电话通了。
  “喂,”时弋这时候还恪守通话礼仪,虽然躺在床上,人却像漂浮在高处,声音也若游丝,“在医院见吗?”
  “不见。”那头的池溆答得干脆。
  不见,是没有再见面的必要。时弋大脑濒临宕机,胡乱解读,顾自点了点头,“好,那我挂了。”
  “你等等!”
  听筒里的声音明显增大,时弋心想我会说完再见再挂电话的,你着急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出院了,你不用来这找我。”池溆的语速很快,“我们4点在朝午广场见,可以吗?”
  “嗯。”时弋快要被纯白的梦拖拽进去,他靠着这个简短的“嗯”在费力拉扯。
  时弋的倦意自然能够通过听筒传递到池溆的耳边,“要推迟时间吗?”现在已经三点钟。
  “嗯——”
  同样的字,却是换了声调的否定。
  可这回答不对劲,时弋的意识陡然清明,可恨困倦剥夺了他的理智,这个回答撒娇意味太重。
  他咳了两声,换作一本正经,“放心,我会准时到。”
  待双方说了再见,挂了电话,时弋又马不停蹄拨通谢诗雨的电话。
  “世玉,过来帮个忙。”
  -
  池溆居心叵测。
  时弋下了出租车,寻摸到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他本预备将这提早到的20分钟留以放空,没想到有人却并不给他心无旁骛的机会。
  一个商场与广场马路相隔,而商场外墙上挂着一张巨幅海报。更准确来说,是男明星代言的口红广告。
  尽管时弋总遭谢诗雨吐槽,说他被时代潮流所抛弃,哪个当红偶像站他面前,皆被视作路人。但他可不是什么思想陈腐、冥顽不灵的老古板,就说男人演绎口红这事,他之前偶然见过一位别国男星的代言图片,是他身为男性都会认可的性感。
  那池溆被品牌方所选择,出现在他眼前,也是因为性感吗。
  至简的白色工字背心、凌乱洒在额前的湿发,那双试图望到灵魂深处的眼睛,以及最绝顶奇怪的,放在唇间的大拇指。
  嘴唇是什么很神圣、很稀罕的东西么。
  这个问题像蜗牛一样很慢很慢,爬到现在,时弋都没有找到答案。又像蜗牛一样太过顽强,即使时弋的心经历过动荡、破碎、愈合,它仍能不声不响地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间。
  时弋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以至于它盘踞不去。
  而勾起这个问题的元凶此刻就在眼前,时弋可以放肆无忌地凝望,小心翼翼地揣摩。
  他得出结论。
  嘴唇是很神圣、很稀罕的存在,他没有再冒犯的资格。
  —
  解决一个案子,又找到一个答案,时弋自然不能辜负重负得释的痛快淋漓,在这张长椅上侧躺着睡得昏天暗地,将平日乐于向群众灌输的安全意识皆抛之脑后。
  可他的梦其实算不上多太平,海报里的人如影随形,好端端的梦,成了他们不知因由的一场角逐。
  时弋迫切想要探寻的,这场角逐的尽头,其实只需要心平气和的相对。他终于停下步子,等着人的靠近,等着那双眼睛将自己望透。
  时弋醒了。
  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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