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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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弋头顶冒着的三丈火,倪老板自然瞧得见。他可不想成个遭人厌的絮叨老头子,再说了,青少年的心思休想猜透。
  时弋同店里的冷空气较了会劲,屁股还没坐热吴贺就推门进来了,还扔过来一个三明治。
  时弋将这个明晃晃的侵略者推到一旁,好像他若咬下去,赌的气就不完整了似的。
  不吃拉倒。吴贺可没有劝的心思,他知道烧得时弋心旌摇曳、魂不守舍的这把火,是由谁亲手点燃的。
  池溆的本事不小。
  他看不过时弋的傻眉愣眼,尽抛了隐晦曲折,直言道:“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如果这句话的末尾再缀上一个比如,池溆的名字必赫然在列。
  时弋木头似的不置一词,气得吴贺从货架上挑了两瓶最贵的饮料,才足以泄愤。
  一个小时过去,时弋决定就算苦了自己的心,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胃。
  再一个小时过去,时弋故作漫不经意,头却已伸成了鹅颈子,暗淡的玻璃门都叫人的目光望得透亮,仍未能在“叮铃”声里看见那个熟悉身影。
  时弋抑心闭意,掏出手机来:【今晚不回家吃饭奥】
  黎女士秒回:【那敢情好】
  时弋心如止水:【晚上吃海鲜好不,鲜味来,请您赏脸】
  黎女士光速回复:【那敢情也好】
  感谢池溆的忽近忽远、意味难明,让时弋解锁崭新人格,成为死缠烂打的头号人物。
  你到底什么意思。时弋应该问出口的。
  可连绵冷雨扑面、旁人视线灼热,以及自己思绪的纷乱如麻,让时弋断了追问的念头,只抛下一句“我就不要”。
  他也不是什么没主意的贱骨头,让人唤一声就来,呵一声就走。
  你不稀罕我,那我也不稀罕你。
  当晚坐在鲜味来里,时弋收获了啃螃蟹、扒皮皮虾、嗦钉螺的快乐,得到黎女士惜字如金的夸奖,但还是美中不足,因为他是找人来的,却扑了个空。
  下午李长铭在微信上询问过他,知道今晚鲜味来聚餐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时弋却忘了一件事,池溆与合群二字无缘,这样的聚餐也许他并不会参加。
  果不其然,时弋手里端着玻璃瓶可乐,牙齿蹂躏着吸管,将小店的里里外外都看了,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就是少了一个池溆。
  人的气不顺了,看什么都成眼里的刺。时弋将可乐吸了个空,与立地广告牌上耀武扬威的小龙虾横眉怒对。
  “这么巧啊。”
  时弋闻声回过头,见是推门出来的李长铭,便点了点头。
  这个店说小也不小,容得下十几个大桌小桌。他和黎女士挑了个边角的小桌,同长跑队隔了还挺远。
  时弋也不拐弯抹角,“他怎么没来?”
  李长铭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谁,“池溆不爱吃海鲜,而且他对这种聚餐活动是能躲则躲。”
  “你们挺熟的。”时弋想,不熟的人怎么记得爱不爱吃海鲜这事。
  “还行吧,不过我是从小学就认识他的,前后桌过,谁想到兜兜转转,现在竟然又做上队友了呢。”
  时弋陡然生了兴趣,“他从小到大都这样?不苟言笑、生人勿进的样子?”
  “哈哈哈你想多了,我小学时候坐他前排,还受他捉弄呢。”李长铭顿了顿,若有所思,“有些事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且我的立场也不好说太多。”
  时弋“哦”了声,止住了追问的念头。
  “感觉你们可以做朋友。”李长铭碰了碰时弋的肩膀,“不过他的心墙很高很坚固,几乎没人可以打破走进去。”
  我也不能。这句话李长铭只在心里说。
  时弋听见前半句话,本要反驳你的眼光可真差,可当他听见了后半句,就得感叹你的眼光可真毒辣。
  心墙是什么模样,当天夜里时弋就琢磨得辗转反侧。在两点十二分,窗外的风疯长的时候,时弋得出结论,应当是透明的。
  胸膛里装着一颗红色的心,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它没办法避人耳目,可柔软还是坚硬,冰冷还是滚烫,它以墙作隔,不让人靠近,不让人触摸。
  时弋的失眠由着一个人展开,又被分成很多段落。结束心墙的揣摩,“浮蝶儿”又钻进时弋的脑海里。
  浮蝶儿,这场台风被赋予了这样一个颇不正经的怪名字。
  可时弋浮想联翩,让浮蝶儿从台风脱胎而去,成了会振翅的蝴蝶。而蝴蝶极有规律的振翅,和数羊的效果是类似的。
  因而时弋获得了三个小时的珍贵睡眠,直到一个微信电话让其戛然而止。
  时弋极不情愿地从透明的梦里抽身,连来电人都没看清,“喂。”
  “我,李长铭。”
  窗帘将明暗隔绝,却挡不住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时弋因这突兀的叫喊清醒了几分,问道:“怎么了,要我推荐特色早餐吗?”
  “哪有闲情吃早餐啊,”那头李长铭的语气似乎有些急促,“其实也没多大事,我跟池溆一屋的,他平时6点不到就回来了,今天都要7点了,还没见他人呢,手机也不接。”
  “那么大人了,应该没啥事吧。”时弋看了眼时间,6点43分。
  八到九级大风的字眼,突然蹿到时弋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条他未曾发出去的短信。
  【后天台风要来,你出门跑步注意点,可别吹海里去】
  时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已经是捂不住的狂跳,完蛋,不会和那条不吉利话有关吧。
  可根本没发出去啊,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句玩笑话啊。
  时弋强装镇定,“你别担心啦,现在凉快我正好出门溜溜,也许能碰见他呢。”
  从岛那么大,上哪碰去啊。
  这拙劣的安抚,恐怕既对李长铭无效,也对自己无效。
  时弋刚走出房门,就让黎女士碰个正好。
  “要出去?脸不洗牙不刷,你怎么好意思出门。”
  时弋呆头鹅似的,洗漱得牙不对牙、脸不对脸。又惊醒似的,急急忙忙出门去,将“记得买早饭”的嘱托毫不留情地关进门里。
  池溆会在哪里出没,时弋只能从和池溆的几次短暂相遇来推测,古玩街、小广场、海滨浴场还是滨海大道?
  吹海里去,这四个字在时弋脑海里拂之不去,他便拼了命往海边走,起初还是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顾不得脚上隐隐约约的疼。
  可这风是来做拦路虎的,时弋哪里跑得动,狼狈地在风里左摇右摆。他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浮起的汗转瞬就被风舔了干净。
  时弋走上滨海大道,一口匀和气没来得及喘,就被汹涌的海浪震得滞住了呼吸。
  哇哇哇,时弋在心里大叫了三声。
  可这不能叫他打退堂鼓,在池溆没接电话之前,他还不能停止寻找。
  时弋恨死自己这张破嘴。
  终于走到熟悉的海滨浴场,今天台风,冷饮店歇业,也意味着他偷了一天闲日。
  可从大清早开始,迎接他的就是兵荒马乱。
  他突然停住脚步,海边好像有个人,等等,海里怎么好像也有个人。
  恐怕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都用在此刻了,时弋跑下台阶,脚底擦火,顶着风往海边去。
  他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绝望。待他靠近,确定此刻站在海边的,是让他担惊受怕的池溆无疑。可就在他要喊出名字的时候,一个浪头急不可耐,将池溆裹了进去。
  时弋扔掉了兜里的手机,刚跑几步就听见了后头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居然是前几天见过的从岛车神。
  这声神的尊称果然没有白叫,两个人相视过后,都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海里。
  时弋同这位车神,自然不能打破“从岛人人皆为浪里白条”的积极印象,好在这浪也是虚张声势,二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救上了岸。
  还救了俩,一个池溆,还有一个,时弋瞥了眼皱巴巴的易拉宝,连霖。他听过,是个当红演员。
  可救这人无用,池溆还躺地上没声没响呢。
  时弋先趴在耳边喊了几声,唯恐效力不够,又极冒犯地将人的脸拍得“啪啪”响。
  这算不得冒犯,时弋又心安理得,他是在救人哪。
  还是没有反应,时弋无可奈何,自顾自道:“得人工呼吸吧。”
  这事时弋算不上在行,尚且有点经验傍身。初二的暑假,他就在海边救了个小姑娘,情急之下做了人工呼吸。
  时弋是个行动派,语毕便一只手捏住鼻孔,一只手托住下巴,还不忘向蹲在一旁的车神询问,“动作对的吧。”
  “这嘴巴抿得太紧了。”时弋不算满意,手在下巴上使力,扯开了细缝。
  他俯下身去,起初还有灼热的鼻息喷在侧脸,近到似乎可以感受到嘴唇温度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
  时弋也应该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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