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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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郑重宣告一次无路可退,一种无可救药。
  “哎呀。”时弋嘀咕出了声。
  这人讨厌,不要再见。
  他突然捂住了嘴巴,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心声作怪而已。
  怕什么就得来什么。
  那心声要如何克制而不宣之于人呢,时弋鬼使神差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再等一分钟。
  数三百个数实在太麻烦,但是时弋对六十秒还是有足够的耐心的。
  “60、59、58......”
  时弋索性闭上了眼。
  “啪嗒——啪嗒——”
  有人在雨中奔跑,莫名和着他的倒数。
  时弋饶有兴味撩开眼,望向脚步声的方向。
  有人便应时弋所想,冲破了雨幕,舍弃了路过,钻到了屋檐下头,站在了时弋面前。
  时弋恨起了檐下的这盏灯。
  足以让他辨清来人,而不是心无旁骛地在黑暗里沉默地等着倒数结束。
  这灯,成了这人的同谋。
  一顶堪堪遮掩眉眼的黑色鸭舌帽,一只褪到下巴的黑色口罩,一次踏雨穿行后的不声不响,构成了如坠梦中又真实可感的池溆。
  不过幸好,时弋可以不认识这个人。
  我们也不熟。时弋将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时弋有适度的自尊心,也能游刃有余地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他低头盯着交叠的双脚,在想从哪个数字开始。
  白色球鞋,侧边有竖条纹的黑色运动裤,他的视线不用再上移,就猜得到池溆此时的装束,就是谢诗雨口中惊为天人的青春时代。
  五分钟肯定过了。时弋等不到雨势转缓或者止歇。
  他“噌”得站起了身,便要往雨里去。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用锤子敲你脑袋。”
  池溆将附加了雨水重量的鸭舌帽脱下,猜想混乱的意识有一部分是帽子的缘故。
  时弋简直一头雾水,这人居然还有同自己开玩笑的闲情。池溆在某个犯罪片里饰演过让人闻风丧胆的连环杀手,雨夜拿锤子敲人脑袋是里头的经典场景。
  时弋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池溆的脸,只是言辞冷冷,“你在同我开玩笑?”
  也不等池溆回答,又道:“执勤期间别同警察开玩笑。”
  雨水串珠似的往下滚,似是擦着鼻尖而过,又争先恐后地迸溅在时弋的鞋面和裤腿上,试图以这样的举止将人心搅得更混乱。
  “那人带了匕首。”
  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时弋转过头,见池溆已好整以暇地坐在了自己刚才的位置,还跷了二郎腿。
  他明白了,池溆口中的那人,指的是郑伟。
  “你看见了?”
  “警察同志,在三楼窗口往下看的时候,那人的腰间闪了寒光。”池溆坐直了身子,将下巴上的口罩也扯了下来,似乎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雨水打到了时弋的背上,他还是没有挪动位置,“你到这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吧。你没看见楼下还有个我的同事在,你告诉她,她打电话给我更快些。”
  “你眼力不错,可那是他闪亮亮的腰链。”时弋扯了扯嘴角,“不过还是感谢你的告知,作为公众人物,还能心系人民群众的安危。”
  “最后,希望没有耽误到你的工作。”
  言尽于此,时弋便跑进了雨里,管不上也顾不着檐下这人要候到几时。
  明星身子金贵,一个电话,就会有人开着保姆车拿着伞来接的。
  但他是因为注意到自己追赶郑伟,才淋着雨出现在这里。
  可是这大哥有没有搞错啊,发现有啥不对劲需要您亲自出马吗?
  时弋跑出去五十米不到,这雨便鬼使神差地收了势。他慢下步子,再走出去十米不到,这雨便停了。
  这雨有没有搞错啊,他回头望了一眼,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唯物主义的坚定拥护者,可还是忍不住思绪乱飞。
  这人是不是能呼风唤雨啊。
  因为人太多宛如大海捞针,便差了雨来,才能碰巧在檐下相遇;人找着相安无事,便遣了雨走,不必再淋成落汤鸡。
  时弋早知道了,池溆这人,一点也不简单。
  第4章
  一本泛着霉气、封面残破的武侠小说被缓缓阖上,时弋心潮澎湃地从椅子起身,在“吱呀”声里潇洒推开书桌前的窗户,没遮没挡叫火辣炽烈的太阳照个正好。
  这太阳将将就就算是个见证。
  2015 年的夏天,一代小侠十一郎在从岛横空出世。
  睁眼刀光剑影群雄争锋,闭眼山水寄情逍遥江湖;今日要显山露水尽展锋芒,明日又要虚怀若谷深藏功名。时弋乐此不疲,在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里肆意穿梭,快活得已不知暑假作业为何物。
  小侠能成长为大侠,梦寐以求能走向名副其实,但是首先,时弋需要一个花名。
  年轻人没有花名,还怎么行走江湖。时弋将此奉为金科玉律,频频翻阅,日日琢磨,终于在借来的一堆小说书里,和《萧十一郎》打了命运般的照面。
  谁管他前头有没有十个兄弟姐妹,十一郎于时弋,依他自己的想,简直算是“一见如故”,实乃“天作之合”。
  “这个名字,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配得上?你听听,十一,是不是还有向往自由独立的意味,哪个江湖少侠不趋之若鹜?”
  “自己瞎美没意思,贺,你叫声来听听。”
  买冰棍喜滋滋归来,却在楼下被叫住的幸运儿吴贺,面露难色,将手里的老冰棍舔出了烫嘴的滋味来。
  吴贺先惊诧于时弋理直气壮的自圆其说,巧取谐音暂且不论,能给俩光棍数贴了此等金,也是甘拜下风。而让他真正咋舌乃至要刮目相看的是,这人居然知道“趋之若鹜”这个成语,还能用对了地方。
  “弋哥,太羞耻了,我叫不出口。”
  就像日会升月要落,时弋会间接性抽风,早点摊的马老太总会把盐当成糖放进他的豆浆里,在吴贺的生活里,这些都是恒定的日常、安心的规律。
  在楼下听见时弋喊他名字,见人是一脸的逞心如意,吴贺顿感大事不妙,忙将冰棍从袋子里捣出来,舔了一圈,这才迎难而上。
  吴贺料事如神,叫这么羞耻的名字,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为难。
  他故意将冰棒嘬得滋滋响,试图为自己的问心无愧壮壮胆。
  他瞥见时弋床头那本残了脸面的小说,看清了上头的书名,哎呦,这般得瑟,还是同古龙老师取的经呢。
  时弋一反常态,竟然叫吴贺的话噎成了个哑巴。他悄无声息将头支到电风扇前头,垮着脸若有所思。这风扇也严守着不成文的家规,输什么不能输了气势,风叶搅得地动山摇。
  时弋在“吱扭吱扭”里茫然不得解,这个绝顶优秀的名字,到底是何处生了差错。
  “黎女士呢,怎么不在?”吴贺转移话题一把好手。
  “她啊,估计又是出门买那带黑蝌蚪的奶茶了。”时弋心不在焉。
  这个书呆子怎知侠士豪情!时弋往椅子上一靠,百思终得解,瞬间改换豁然开朗的眉开眼也笑。
  真是个没品味的家伙。
  “贺,报个时。”
  吴贺翻白眼加抬肘看表一气呵成,“一点十二。”
  残酷地在伤口上又撒把盐,“你已经迟到十二分钟。”
  时弋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抄起桌上的背包就跑,楼道里随即炸开一连串“咚咚”声,估计得扰了人的美梦。
  吴贺将木棒扔进垃圾桶,又从一抽屉的杂物里艰难翻找出透明胶带。他将那本《萧十一郎》拿到桌面上来,先将书面轻轻抚平,再好言好语安抚几块翻脸不愿亲近的书页,无论情不情愿,强行用胶带让它们言归于好。
  无需时弋撂下半个字,吴贺又不紧不慢落实关电扇、锁门两件套。
  他将钥匙揣进了兜,手指在里头拨得叮当响,正好掩盖住了那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十一郎”。
  -
  此时的小侠十一郎尚未练就飞檐走壁的高超本领,只能撒足狂奔,毫无留恋地将洒水车欢喜独唱的“铃儿响叮当”抛在身后。
  冰冰甜刨冰店的老式收音机里,正艰难吐露着天气预报,偏巧让“雷阵雨”“降温”这些字眼长了腿、攒了劲,钻进了时弋的耳朵。
  时弋的烦躁顷刻烟消云散,步子竟轻快起来。
  海滨浴场还没到下饺子的时候,一眼扫过去,最稀罕的莫过于人影。这时候大概也就时弋一人敢同这烈日较量,当然是在打工费的驱使之下。
  他穿过大半个海滨浴场,脚底板险些要起了火,终于在柯柯冷饮店外头止了步子。
  “叮铃——”
  “贵宾一位,快请进!”
  倪老板的欢迎姿势堪称模范,时弋本昏昏然,遭凉气袭面骤然清醒,忙将倪老板的手拢到一处,恭恭敬敬,“老板客气,您请速速归家,片刻不能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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