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时弋这回又成了呆头鹅,他在想一个问题,潮热空气与皮肤的摩擦,会发生什么意外。
  他的视觉敏锐到,好像能够看见在空气里上下浮动的火星,因为窗前那个模糊的身影,眨眼的功夫便攒聚相贴,再因为一句话或一个动作,便顷刻点燃。
  时弋笃定,至少在围栏内外,此刻肯定不止35度。
  他和谢诗雨分立人群的两端,不经意往窗前瞥了眼,那人转过了头,似乎在同人说话。
  这人时弋不认识,但是眼前这阵仗,大概能够猜想人气不低。
  “别走啊——”
  人群里的挽留此起彼伏,刚才那人已挥完手离开窗边。
  时弋视线越过人群,见谢诗雨正同自己说话。
  无声的话,从头至尾只两个字的循环。
  他也转过头去,见窗前确实换了人,换成了谢诗雨口中可亲可爱的池溆老师。
  时弋有点后悔没将警帽带出来,他望得那样直接没有闪避,所以能轻而易举地和池溆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这才算明白,身体跟身体撞在一处会疼,眼神同眼神撞在一处,也会震颤、也会破碎,产生近似疼的感受。
  疼也很好,他等这刻等了很久。
  时弋被这疯狂的想法吓得身体一颤,不不,一个成熟的大人,会认定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着实没必要,早应当翻篇了。
  可他按耐不住,“冤家路狭,晦气透顶!”
  一个背离人群的黑衣身影,蓦地夺了他的视线。
  “哎你小子,给我站住!”
  -
  时弋一百次的口头警告里,仅凭严厉简短的字句,就绊住人的步子、击溃人的防线,大概只有不到十次。
  十次里的一次,还是嫌疑人在时弋出声的时候分神摔进了路旁的池塘,让时弋也滚了一身的黄泥。
  澡洗了半小时,衣服搓了半小时,这样深重的代价,时弋姑且就认作嫌疑人被自己的洪钟之声震慑到,继而欢欢喜喜将其归类到成功的队列。
  时弋给谢诗雨打了手势,让她留在原地,就追了过去。
  黑衣男像是对这一带极为熟悉,专往人多的地方钻,转眼便到了小区附近的网红街区。
  饶是时弋追赶的速度再快,也免不了来往人流的干扰。
  隐没于人群,这个黑衣男似乎深谙躲藏之道。
  网红街区到了晚上也人气不减,为了促进夜间经济,还在中心道路设置了主题集市,更是拥挤不堪。
  时弋的脚步不停、搜寻不止,还能兼顾上提醒一位年轻父亲牵好小孩的手、两个大学生保管好自己的手机。
  树池座椅上的人三三两两,溢出樱花味冰激凌难吃的抱怨;旁边一位大姐正开着手机直播,卖力吆喝着点赞支持。
  时弋本已快步走过,可余光里粉色和黑色的搭配实在太过突兀。
  树池背后,是一个大头贴拍照间。
  时弋向投来目光的人接连比了噤声和离开的手势,缓步走到大头贴拍照间外头。
  粉色的布帘将里头人的大半个身子都遮住,只露出溅了灰白泥点的黑色裤腿和黑色帆布鞋。
  这个熟悉的身影失而复得。
  第3章
  时弋环视一圈,好在无人围观。
  他还未开口,布帘就被掀开,里头的人自己走了出来。
  外头的吵嚷声突然止歇,尤其是直播大姐的吆喝声,恐怕这个黑衣男已经有所察觉。
  时弋亮出警官证,随后道:“我早让你站住,你跑什么?”
  黑衣男竟一脸恐惧,“我听说这带的警察会打人,我害怕,就只能跑。”
  “谁告诉你的,”时弋面色冷峻,“身份证出示一下,还有手机也拿出来。”
  黑衣男竟无半点迟疑,就将身份证从钱包里抽了出来,手机还主动输了密码。
  时弋迟疑了一瞬,将两样接过。警务终端上显示姓名郑伟,年龄 28 岁,不是博宁人。
  时弋又查了手机,里头的相册翻了一圈,却只是些平常的生活照片,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俨然热爱生活的形象。
  他将手机还了回去,“今天为什么在幸福里小区外头徘徊?”。
  “我还没见过拍戏、没见过大明星呢,也想去凑凑热闹。”
  时弋又问了几个问题,登记了联系方式,将身份证和手机还了回去。
  “怎么不走?”时弋见郑伟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
  郑伟的脸上竟生了一丝腼腆,“我的大头贴还没拿呢。”说完掀开粉色布帘,在里头捣鼓了一阵,拿了张九宫格大头贴出来。
  直到郑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时弋都一直站在原地。
  电话铃声也不停在响。
  时弋接起电话,“......你那没事吧,我马上回去。”
  他刚转过身,见那大姐又端着手机支架回来了。
  “警察同志,没啥大事吧。”大姐问得关切。
  时弋摆摆手,略有歉意道:“没什么大事,刚才耽误您直播了吧,对不住啊。”
  大姐仍是笑意盈盈,“也没几个人看,不碍事。”顿了顿,“那小伙看着挺周正的,干坏事了?不对,干坏事肯定要被你逮住了。”
  时弋笑笑没说话,如果凭借面相就能断定人的善恶,那警察的工作倒是天底下最简单省事的了。
  小伙长得周正,心也就随面相端正无邪么。他刚才接过的手机,并不是郑伟离开小区时塞进裤兜的那一个,原先手机壳是蓝色,而刚才的却是黑色。
  另一只手机,时弋猜测,应该是逃离自己视线的过程中藏了起来,短暂栖身在监控的死角。
  徘徊在无防备的少女粉丝四周,以及将手机匆忙收起的动作,时弋初步推断应当是一名偷拍狂,且极其胆大,即使他和谢诗雨在现场,也仍无所顾忌。
  可怀疑归怀疑,任时弋万般不甘心,他还是得乖乖放人。
  几点温热贴面,时弋仰头,好哇,该是今日的第二场雨。
  还不就是说运气差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呢。心情本就不好,还非得淋他一通不可。
  幸而这场雨是个慢性子,落得优哉游哉。这性子也传染给下头的人似的,摆着摊的,走着路的,竟也半点不着急,好像在这样的夏夜里,淋场雨也算是快事一件。
  在翻滚弥散的灰尘气息里,时弋加快了步子。
  “说是有场大雨要下,怎么就这小鱼小虾......”
  这话钻进时弋耳朵,让他心里一个咯噔。他怨不着哪张嘴,只望墨菲定律此刻莫要作祟。在他们所里,最忌讳的话之一,就是“今儿案子这么少”“今日风平浪静”诸如此类的话。
  怕什么就得来什么。
  这不,时弋晃个神的功夫,这雨便不声不响转了性子,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
  这回再没有逞闲的人,顿时作鸟兽散,撒丫子到屋檐下头或商店里头躲雨去了。
  时弋急着往小区赶,可若是从上到下淋个透,还得回所里换身衣裳,一来一去也耽误时间,还不如暂且避避,看这雨的风格是迅疾爽快还是没完没了。
  一家咖啡店外墙上,两个发型不羁的简笔画人物,向时弋发出热情邀请。时弋自然不能拂了人面子,还是一双,便飞快钻进了这家咖啡店的檐下。
  咖啡店已经挂了 closed 的木牌,时也看了眼时间,将近十点。可当他瞥见木牌上的营业时间,差点瞪出了眼珠子,11 点到 17 点,比博宁的夏天还没天理!
  好在檐下还有长凳,尚且能够抚慰时弋受百般摧残的心灵。
  为了不让雨水溅到身上,他只能侧坐在长凳的一头。到底还是要维护人民警察的形象,忍住了彻底躺倒抑或抱膝的冲动,因为若是有人凑近将他看个仔细,就能发现他的黑眼圈已经挂到了胸口。
  檐下一盏小小的灯同时弋作伴。
  时弋双手撑着凳面,仰着头望得出神,眉眼竟被水汽洗得、被昏光映得更加透亮。
  垒叠的脚却不安分,晃得毫无节奏、全失章法。
  他伸手捋了把头发,却想到若是师父看见,定要笑他也不知这寸头几根毛,有什么好捋的。
  再等三分钟。
  时弋转头望向雨幕,也不知道围在外头的粉丝是否因为这场雨打了退堂鼓。
  不要上班和上学的吗,时弋算是搞不明白,也是像谢诗雨一样,从容搬出那套“时间海绵挤挤论”吗,就是“时间就像海绵,挤挤总会有的”。
  他突然想到,谢诗雨这丫头今晚的睡眠算是心甘情愿舍弃了,不值班真是可惜。
  不就两只眼睛一个嘴巴,谢诗雨定是猪油蒙了心。影评里还总是用些极其夸张露骨的形容词,什么“性感垃圾”“天选变态”“西装暴徒”。别问他怎么知道的,谢诗雨总逮着他问,中不中肯、贴不贴切。
  时弋从前都是直接回避掉这个问题,无论是在口头还是在思想上。可他此刻安静地坐在这里,突然想到谢诗雨缠在耳边的问,也想起商场外壁屏幕上那张无声胜过有声的电影海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