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刚刚由地方进献上来的“祥瑞”——一块天然长得有几分人形的奇石,看得入神。
  “国师来了。”
  皇帝抬起有些浮肿的眼皮,看到安易,声音带着倦意,却又有一丝见到依赖之人的放松:“可是丹房又有了新进展?或是昨夜观星,有所心得?”
  几位侍立在侧、同样穿着道袍模样的方士,目光也都齐刷刷的落在了安易身上,神色各异。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隐隐的嫉妒。
  安易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如水波流淌。
  他神色平和,不见丝毫邀功或谄媚之态,开门见山道:“陛下,臣昨夜于观星台静坐,感应天心,见星辰排列有异。”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荧惑守心之象虽未全然成形,凶兆未显,然南方朱雀七宿,星光普遍黯淡[3],尤其是井宿、鬼宿分野[4],隐有赤气萦绕不散,光芒晦涩,此乃......大旱之兆。”
  “大旱?”皇帝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那点放松瞬间消失无踪。
  他将手中那块视为祥瑞的石头依依不舍的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国师此言当真?何处大旱?严重几何?”
  天灾,尤其是大范围的天灾,向来被视为上天对统治者的警示,关乎国运稳定,也直接损及他这“圣明之君”的颜面与威信,由不得他不重视。
  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反思,难道是最近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得上天不满,降下惩罚?
  “根据星象所示,及臣感应天地气机流转。”
  安易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灾兆应于雍州数道,波及范围甚广,恐是数十年未见之大旱,若不及早防备,恐今岁夏秋之交,便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之局。届时,数百万流民四起,恐生民变,动摇社稷根本。”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侍奉的太监宫女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大气不敢出。
  而那几个穿着道袍的方士,则下意识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眼中都闪过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信。
  大旱?星象示警?说得跟真的一样!
  放屁呢!
  他们谁不知道谁?
  大家都是靠着故弄玄虚、揣摩上意在陛下面前混口饭吃,所谓的观星感应,多半是牵强附会、弄虚作假罢了。
  这国师,为了固宠,真是敢说!
  还数十年不遇的大旱,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皇帝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榻沿。
  他沉吟片刻,带着求证与最后一丝侥幸的目光看向安易,语气迟疑:“国师,此事......你有几分把握?天象之说,玄奥莫测,万一......”
  他既怕灾情是真,动摇国本,又怕这是虚惊一场,劳民伤财,损了他的“英明”。
  但他内心其实已经信了。
  安易迎上皇帝那充满疑虑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闪烁、退缩或谄媚,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淡然与绝对的确信,仿佛他所说的,便是真理。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星辰示警,乃上天垂象,非臣所能杜撰,臣虽不才,于天象一道略有感悟,亦不敢以此等关乎社稷民生之大事妄言。”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皇帝身上:
  “此兆凶险,关乎万千黎民性命,关乎江山稳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及早绸缪,积极应对,或可消弭部分祸患,至少亦可大大减轻灾情损失,此乃上应天心,示警而避灾之举,亦是下安黎民,彰显陛下仁德爱民之心的良机。”
  皇帝彻底信了。
  或者说,他对国师的依赖和迷信,压过了那丝微弱的怀疑。
  他靠在软榻上,手不自觉的紧握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既担心灾情真的发生,会严重动摇国本,损及他这“圣明之君”的颜面,更怕因此事牵扯精力,影响了他追求长生的头等大事。
  读懂他的表情,安易想要叹口气。
  真是“明君”啊!
  “陛下......”
  他适时再次开口,声音如同清泉流淌:“天道无常,降下灾劫,却亦总会留有一线生机,提前预知天机,便是上天赐予的这一线生机所在。”
  他循循善诱,将皇帝的思路引向解决问题的方向:“若陛下能未雨绸缪,如此,即便最终旱情不如臣所言之重,此举亦是有备无患,彰显陛下高瞻远瞩、爱民如子之心,于陛下圣德无损,反添光彩。”
  “若旱情果真如星象所示,严峻异常,则陛下此番绸缪,便是活命无数之莫大功德,上苍有好生之德,亦会感念陛下仁德,或于陛下潜心向道之仙途,亦有所裨益。”
  “功德”二字,与皇帝孜孜以求的“长生”隐隐挂钩,可谓精准的戳中了老皇帝内心最深处、最痒处的那一点。
  果然,皇帝听完这番话,紧皱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他追求长生不死,自然也深信积累功德有助于仙途的说法。
  若能借此机会积累下活人无数的莫大功德,或许真能感动上苍,助他早日炼成,得道飞升也未可知。
  “国师所言......甚是有理。”皇帝缓缓点了点头:“此事,便依国师之意,朕会安排下去,早作准备,暗中进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看向安易,语气带着倚重:“至于具体事宜的协调与推进......朕会指派得力之人负责。国师既已预见天机,便也多费心,从旁协助一二,若有任何异动或新的天象启示,随时入宫禀报。”
  “臣,领旨。”安易微微躬身,平静的应下了这份差事。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
  那几个方士用看勇士的眼神看着安易。
  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如此兴师动众,是不想活了吗?!
  这个国师他不想当,让给他们来当啊!
  ----------
  [3].司马迁,西汉,《史记·宋微子世家》
  [4].房玄龄、李淳风,唐,《晋书·天文志》
  第205章 穿进重生文的第七天
  国师预言雍州数道将有数十年不遇大旱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虽未明发诏书公告天下,但在戒备森严的皇城与关系盘根错节的百官之中,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不过一日功夫,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几乎都听闻了风声。
  自然,为了不引起民间恐慌,百姓对此尚且一无所知。
  听闻此讯的官员们,第一反应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讶,继而是深深的疑惑。
  国师?那个靠着溜须拍马、故弄玄虚哄得陛下团团转的年轻骗子?
  他疯了不成?!
  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意义何在?
  预言天灾,可不是什么能拿来开玩笑、博取圣宠的事情。
  一旦届时并无旱情,那他这国师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皇帝再迷信,被当众打脸,恐怕也容不下他。
  可......他也不是傻子啊,自然能看出这后面的隐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让许多人心头猛的一沉。
  难道......他并非全然是骗子?
  真的懂得观测天象,预知祸福?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年轻国师的分量,可就要重新掂量了。
  一时间,不少官员心中开始打鼓,惊疑不定,原本对安易的轻视与不屑,也悄然蒙上了一层犹疑。
  ----------
  春新楼,三楼。
  一间临街的雅间内,熏香袅袅,酒菜飘香。
  霍怀正与几位交好的世家子弟相聚。
  这几人皆是京中年轻一辈的翘楚,或出身将门,或来自清流文官之家,与霍怀性情相投,算是他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友人。
  然而,今日的霍怀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端坐在窗边,面前酒杯里的酒液几乎未动,目光时而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时而又失焦的凝于虚空。
  自几日前街头与国师马车惊鸿一瞥后,他整个人就如同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脑袋里一直是懵懵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无论如何也回不过神来。
  那张惊心动魄的侧颜,那清冷如仙的气质,总是不受控制的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甚至开始荒谬的怀疑,国师难道真的会下什么蛊惑人心的咒术?
  不然为何他一想到那日的会面,心脏便会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动,如同擂鼓,脸颊耳根也会不受控制的泛起一阵阵滚烫的热意?
  这种感觉极度陌生,让他无所适从,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他到底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