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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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云今垂眸静立,沉默地受下这番教诲,周身那种悲戚的气氛更浓。一旁的宋思懿学着姐姐的姿势,也双手合十,眼神纯净。
  两人步入正殿,高达数丈的金身佛祖端坐莲台,面容慈悲,眉眼低垂,俯瞰着芸芸众生。殿内香烟缭绕,静谧庄严。宋云今上前,将往生香轻轻插入香炉中,而后拉着宋思懿,一同跪在蒲团上。
  待跪下后,宋云今终于开口唤她:“来,一一。”
  她让宋思懿在佛祖面前磕了一个头。
  她自己则缓缓俯身,一连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都虔诚无比。
  每一次俯下身去,她都郑重道一声谢。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谢谢你照顾一一。”
  第三次俯身,她长跪不起,额头触到寒冷积尘的地面,手指在地上用力按到发白。有一瞬间,她心中埋藏痛苦的那道沟壑再度深深裂开,纷乱暴涌的情绪令她心痛难忍,又被她强行抑下喉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对不起,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但我没有资格原谅。”
  她没有去看望病重的兰逢钰,也没有出席她的葬礼。她在兰朝还的恨意中,将那段复杂的过往封存,若无其事地沉浸在繁冗的工作中,无视了一个垂危的女人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最后卑微的乞求。
  然而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刻,她还是将妹妹宋思懿一同带来。两个在她照拂下长大的女孩,跪在兰逢钰信奉了一生的佛祖面前,以最虔诚的姿态,为那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磕头祈福,祈愿她能脱离尘世苦楚,再无煎熬。
  兰逢钰一生都活在愧疚里,一生都在赎罪,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死后定会坠入地狱。可宋云今心底清楚,倘若人死之后真有天堂地狱之分,她相信兰逢钰最终会去往和她母亲同样的地方。
  因为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悔恨是真的。她对两个自幼失去母亲的小女孩的爱,无论包裹着多么复杂的弥补之心,多么小心翼翼,不敢声张,可那样的爱,是真的。
  这么多年的朝夕共处,在真相败露之前,她几乎视若生母的兰姨,对她们是否真心,她辨别得出来。只是她不能原谅,原谅了他们,就意味着对自己已逝母亲的背叛。
  第三个头深深磕完,她慢慢直起身,脸上干爽,没有眼泪,但那张鲜少失态的面庞上,此刻却是一望即知的悲伤。
  她仰望如山高大、不悲不喜的佛祖,佛前往生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如同她与佛祖之间一道生死相隔的帘。她的目光落在殿中虚空之处,轻声道:“等您见到我母亲,请亲自向她道歉吧。”
  “她会原谅你的。”
  -
  她们的车停在长阶之下,为了不堵住盘山路,停在了一处弯道下方,附近没有其余车辆,也不见半个人影。
  宋云今和宋思懿走到车边时,发现后方的车胎瘪了一只,软塌塌地贴着地面。
  车上有千斤顶和备用胎,宋云今思考了下,等拖车进山太过耗时,于是要宋思懿在旁边等一等,打算自己动手更换。
  瘪掉的那只车胎在车的右后方,下面就是坡度不小的山坡。
  她蹲在那里,手指扣住轮胎,正要发力拆卸,这时才发现,胎壁上的破口绝非山路碎石所扎,破口很大,边缘齐整,分明是有人用利器割开的。
  有人趁她们入寺的间隙,故意划破了车胎。
  这一带人迹稀少,没有监控,又是在深山中。宋云今当即有不妙的预感,这事儿得报警。她急忙起身,想叫住宋思懿,让她待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别走远。
  可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人从背后偷袭,死死捂住了口鼻,随后一个黑色麻袋兜头罩下,她在药物麻醉下失去了知觉。
  第102章 溺水
  宋云今从昏迷中醒来, 先是感受到脑仁一阵钝重的胀痛,然后发现眼前漆黑一片。一块厚实的黑布蒙住了她的双眼,点光不透。
  她试着挣扎, 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她的手脚都被绳索紧紧捆住, 绳结打得刁钻又结实,越挣越紧。视觉被剥夺, 行动被禁锢, 唯一不受限的是嘴巴没有被封堵。
  未知的恐惧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脚抬起踩了踩地面,硬冷光滑的瓷砖地, 此外再没有可辨识的线索。四周静得可怖, 没有风声,没有车流声,她无从判断自己身在何地。
  黑暗剥夺了视觉,听觉便变得异常锋利。她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紧张急促。然后, 在某一瞬,她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声响,是有人抽烟时, 一吸一吐间的烟嗓闷响,像老旧的风箱被缓慢拉动。
  这里不止她一人。
  “你是谁,想干什么?”
  她听见自己故作镇静的声音在空旷中荡开,竟有回音, 久久不散。她由此确定了这是室内,且空间很大。对方没有堵她的嘴,说明他并不怕她喊叫呼救。
  空气中有灰尘、铁锈和潮湿雨水混合的霉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医院地下室?老旧礼堂?废弃工厂?还是仓库?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却没有一个可以抓住。
  回应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约莫四十多岁,音色粗哑干涩,像是受过烟熏火燎,说话时夹杂着咳痰未净的浑浊气音,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才会有的沧桑与粗粝。
  他说:“外面人都说宋总聪明绝顶,不如你猜猜看。”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清楚知道她的身份。
  她没有接他的话,问出了最挂心的事:“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她在哪?”
  “放心,我们没动你妹妹。”男人嗤笑一声,烟嗓里的笑意干涩刺耳,像在刮擦粗糙的老树皮,“只是把她迷晕了,放在车里了,她自己会醒来的。”
  他口中说的是“我们”,而非“我”。如此缜密的绑架行动,的确不会是一人所为,而是团伙作案。可此刻,这偌大的空间里,她只听得见这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既然不是为了图财害命,那究竟为了什么?”
  男人似乎被烟呛了一下,低低咳嗽两声,粗哑的嗓音里多了几分诧异:“你怎么断定,我们不是为了图财害命?”
  “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和我一起的是我的妹妹,说明对我做过充分的调查。”宋云今语气平静,条理分明,“既然如此,你们应该知道,要图财的话,绑架我妹妹来勒索我,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若是想害命,又何必费心蒙住我的眼睛。毕竟,死人是没办法泄密的。”
  她的话一针见血,男人沉默了数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浑厚的笑声,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不愧是寰盛的总经理啊,果真有两把刷子。”
  笑声止住,他警告道:“没错,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你也最好安分一点。别想着耍花样,不然,受苦的是你自己。”
  既不谋财,也不索命,那么……是为了报仇?
  她仔细回想,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副粗粝沙哑的嗓音,更不曾与这样的人结过仇怨。
  眼下想要自救,唯有从对方口中套取更多信息,寻找脱身的契机。她迅速调整成示弱的姿态,声腔放软,开始套近乎:“大哥,我看你也是讲道理的人,既然把我绑来,必然是有缘由。有什么过节,你不妨把话说开。”
  她情绪稳定,头脑冷静,醒来发现自己被绑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快速认清了局势,一口一个“大哥”,很懂得审时度势。
  男人很受用这一套,听到她柔声细语的尊称,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和你,的确无冤无仇。”他顿了顿,原本缓和的语调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要怪,就怪你的丈夫!”
  宋云今要晕了,她哪来的丈夫?
  她刚想开口追问,男人似是被触及了心底最深的恨意,猛地啐了一口。紧接着,她听到烟头被扔在地上,鞋底用力碾压上去的摩擦声,带着极致的怨毒。
  不等宋云今发问,那人已经失控地嘶吼起来:“都是姓温的那个龟孙!他把我害得家破人亡,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温?温澍予?
  宋云今更晕了。老天啊,她怎么这么倒霉。
  上一次被绑架,也是因他而起。那次是温老想见她,手段虽简单粗暴了些,但好歹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她毫发无伤,事后便没放在心上,没有吸取教训,如今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这一次绑架又是因为他。
  她真服了。
  她压下心底的懊丧,尽量心平气和地和男人沟通:“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和温澍予过不去,你应该绑他才对啊。”
  “那个龟孙?”男人冷笑,恨意更浓,“他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保镖,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原来如此,绑不到正主,便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宋云今这时满心后悔,从前觉得温澍予出行带着一众保镖,太过招摇张扬,现在看来真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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