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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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向忙于工作、鲜少有空陪她的父亲,在她奶声奶气的撒娇下,有一天答应了要亲自来接她放学。
  幼儿园放学很早,下午三点,校门便敞开了,孩子们被家长一一接走,只剩她乖乖坐在班级里的小椅子上,抱着小书包,眼巴巴地等着。
  等啊等,等到小伙伴们都走光了,值班老师为难地柔声问她,家里的司机怎么还没有来。
  她失望地低下头,牵着老师的手,慢慢走到幼儿园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天光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向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父亲,大约是中午赴了应酬,喝得酩酊大醉,扯掉了领带,全然不顾形象地坐在幼儿园门口的石阶上。他身旁的助理叔叔急得团团转,却怎么也拉不起自家老板。
  幼儿园戒备森严,恪尽职守的保安想请这个醉汉离开,坚决不允许他入园半步。
  她的父亲醉得坐都坐不住,身体东倒西歪,却坚持不肯走,大着舌头说,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这八个字,宋云今从那时起深刻铭记,一记就记了小半辈子,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在她童年寥寥可数的记忆里,父亲对她展露过最浓重、最真切爱意的时刻。
  或许那时,他心底真的有过一丝为人父的柔软;又或许,他只是演着慈父的戏码,演着演着,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现在一切都变了。再也不是“我姑娘”了,如今他和她说话,句句都是你,句句都是界限分明。
  回不去了。
  那个喝到烂醉却还记得要来接她回家的父亲。
  那个背着小书包,固执且乖巧地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名,失望过后,又欣喜雀跃扑进父亲怀里的小姑娘。
  都回不去了。
  -
  凤鸣山的秋,向来是人间胜景。
  漫山遍野的枫叶燃成一片赤霞,风过林梢,便簌簌落下满阶残红。层林尽染间,丹枫如火,将天空一角都映照得明艳起来。
  这极致的美景里,闯入了违和的不速之客,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几辆挖掘机与推土机轰鸣着,铁臂森然,浩浩荡荡跟在一辆黑色迈巴赫后面,沉重的履带碾过露水润湿的山道,朝着半山腰的凤鸣山庄驶去。
  庄园的门岗保安远远便认出了她的车,殷勤地提前控制电动大门向两侧敞开。迈巴赫却并未驶入,而是停在敞开的铁门外,后座车窗降下,露出宋云今素面朝天的脸。
  她嫌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随手取出一副墨镜戴上,只露出线条精致的尖尖下颌,对着车载对讲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吧。”
  操作挖掘机的工人探出头,又小心翼翼确认了一遍:“宋总,当真要推了这房子?”
  “嗯。”女人应得干脆,“都推了。”
  “今天太阳下山前,别让我看到这片地上,还有一块完整的砖瓦。”
  “好勒!”工人们得了准话,敛了最后一丝迟疑,纷纷发动重型机械,大摇大摆从正门驶入。铁臂起落,轰隆作响,开始全力拆毁这座豪宅。
  门岗保安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大小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放心,我提前打过招呼了,放了大家几天假,现在里面没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保安急得额上冷汗涔涔,“这……先生他知道吗?”
  秦冕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家要没了的人。
  “这么大的事,您好歹知会先生一声……”
  保安的话没说完,便被宋云今一个眼神截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清冷静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像寒刃抵喉,让人不敢喘气。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软,不容置喙的强势如同绵里藏针:“是我姓宋,还是他姓宋?”
  “你的意思是,宋家的房子怎么处理,我做不了主,是吗?”
  保安汗如雨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方忙不迭躬身道歉: “抱歉,大小姐,是我多嘴了。”
  宋云今没再看他,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似在闭目养神,任由山间的秋风透过车窗拂过脸颊。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车里,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斜,看着天边橘红色的落日缓缓沉进山坳,将天际染成绚烂渐变的橘红与胭粉,霞光漫天,映着那座曾经气派非凡的欧式城堡,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点点坍塌,最终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拆家工作临到尾声,宋云今才徐徐睁开眼,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满意的废墟照片,指尖划过屏幕,转手便发给了微信列表里的秦冕。
  迈巴赫的引擎重新启动,依旧是来时路,车后依旧浩浩荡荡跟着那些劳苦功高的大型机械,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枫林间。
  宋云今没有坐车离开。
  今天,她忽然想一个人走一走。
  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她童年所有美好回忆的栖息地。春日里,母亲牵着她的手,在山间采野花编花环;秋日里,母亲陪她踏秋,捡火红的枫叶,教她辨认颜色……那些快乐缱绻的时光,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家庭温暖。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来了。
  这座宅子没了,与这里相关的所有回忆,好的,坏的,温柔的,痛苦的,都该一并埋葬。
  她埋头走着,脚下踩过路边堆积的厚厚落叶,聆听着松针与枫叶绵密的碎裂声。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后方驶来,静悄悄停在她的身侧,没有半点声响。
  注意到这辆陌生车子后,宋云今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突然打开,几个身形高大的大汉迅速下车,动作专业,一人伸手捂住她的嘴,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不容反抗地将她拖向车内。
  挣扎、呼救,全部被死死压制,口鼻间被捂得密不透风,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宋云今最后的念头糟糕透顶——
  她被绑架了。
  第68章 绑架
  我吗?”
  宋云今是在一片绵软温煦的暖意中缓慢苏醒的。
  身下的床垫软度恰到好处, 鹅绒被覆在身上,轻暖蓬松宛如拥着一团云朵。她贪恋地蜷了蜷指尖,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片刻, 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帘。
  视野逐渐清晰,入目是无窗的密闭空间, 格局开阔,内部中古风装潢沉敛雅致。乌木描金立柜上, 陈设着数件釉色温润的古董瓷器, 旁侧的绿植笔挺苍茂。房间中央立着一架山水墨画的六扇曲屏,将空间巧妙隔断。处处细节不事张扬, 却无一不考究精致,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
  没有蒙眼的黑布, 没有缚住手脚的绳索, 她四肢舒展,行动自如,这般待遇,不似遭人绑架,倒像被人以贵客之礼, 迎入此间。
  不远处的云石桌面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壶中红茶氤氲着热气, 旁边的鸟笼点心架里,放着几样英式茶点,每一样都小巧精致。宋云今空着肚子, 既来之则安之,随手拈起一块品尝。
  甜度刚好,糖霜薄而不腻,酥皮松脆, 内陷绵密,完全合她的口味。
  吃着吃着,脑海中无端浮现一个身影。
  她想起那个明明嗜甜如命,却总在她面前端着酷帅人设,忍着不肯多吃一口香甜小蛋糕的男人。若他在此,定会皱着眉嫌弃这些甜点寡淡无味。
  念及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宋云今的唇畔不自觉隐现浅淡的笑意,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摇了摇头,把那个不该想起的人,从思绪里轻轻拂去。
  就着热红茶咽下最后一块覆盆子塔,房间那扇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
  两名黑衣保镖率先推门而入,进门后便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气场沉肃。
  屏风那头,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手杖轻叩地面的笃笃声,不急不缓地传来。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宋云今只能凭着轻微的动静暗自揣测,对方应该是位上了年纪的长者。
  是海外生意结下的仇家?还是国内市场昔日得罪过的对手?
  不等她想明白,屏风后传来一道年迈浑厚的男声,彬彬有礼,却听不出歉意:“宋小姐,失礼了。我身边人办事鲁莽,用了这种法子请你过来一叙。”
  光天化日下的绑架行径,竟能被他轻描淡写地说成“办事鲁莽”。宋云今无声失笑,面上却静如止水,镇定地望向屏风方向:“敢问阁下是?”
  对方大概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忽略了她的问题,径自开门见山道:“我找宋小姐过来,是为了阿树的事。”
  阿树?
  宋云今眉心微蹙,脑海里飞速检索着与之相关的人名。思来想去,能被唤作“阿树”,又与她有牵扯的,唯有迟渡而已——他曾告诉过她,他的本名是舒小树。
  再结合眼前的排场,对方的年纪、气度,以及这般霸道蛮横的行事风格……难道,屏风对面的人,竟是那位在商圈传闻中杀伐果断、手段狠戾,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迟家前任家主,迟宗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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