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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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娱乐圈边缘游离、无门可入的小明星和网红博主们,为博一个前程挤上船来,无可厚非。
  便是宋云今,起初也是为着有利可图,才打定主意要收下这封请柬的。
  只是她更幸运,她有选择,有高门阔府的家庭给予的说“不”的底气。饶是如此,也免不了要受到一些小人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
  那些无背景依恃,没有选择的人,要走的路,只会比她更难。
  社会残酷,现实从来不是童话里的人人平等,阶级贫富悬殊,高一级就能压死人,何况是这些没有靠山、出身草根的女孩子。
  倘或惹恼了权门大户的少爷,只怕是一心盼着一飞冲天的职业生涯还没起来,便就此断送了。
  可是谁能保证自己没有害怕的时候。
  眼睁睁看着疾驰的汽车没有丝毫减速迹象地冲自己而来,有多少人能扛住生理本能的恐惧。
  女孩今夜选择穿来的那条黄色裙子,颜色太亮,她再怎么躲也没用,到哪里都显眼。
  从科尼赛克上气冲冲走下来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也不是很大,总在二十七八,却已经有一个中年男人似的大肚腩。走起路来,不止肚子,脸上松弛的肉都在晃。
  他气急败坏,一口咬定是这个该死的胆小女人半路跑开了,才让他输了比赛。
  这个体重大于身高的胖子也知道见人下菜碟,不敢对自己真正的对手迟渡有半字怨言,挂不住的面子,和输掉的钱财,可不得从无权无势的小女孩身上讨回来。
  只是他今晚注定要败兴而归了,先是输了比赛,后又输了做人。
  宋云今若是能让一个蛮不讲理的胖子当着自己的面动手打女人,以后也不必混了。
  那胖子看着壮,其实虚得很,纸糊的体格,一巴掌朝女孩扇过来时,被旁边的宋云今扭住手腕,轻松往反方向一转。
  骨头嘎吱错位,他凄厉的叫声还没出口,一袭白裙翩若月下仙子的窈窕淑女,已经当胸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按理说至少也该踹出个两三米,可惜这胖子虽然虚,体重实打实在那儿,跟个秤砣似的,踹不远,只能在她脚边满头冷汗地抱着错位的手腕叫痛打滚。
  宋云今碰到他都嫌脏,披肩滑落在地也顾不上了,伸手挡着那个已然看呆的黄裙姑娘,往后退了几步。
  这边闹出的动静,瞬间招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帕加尼前的迟渡,闻声看过去时,看到夜色里那个熟悉的侧影,瞳孔一震,还没确认是她,扶住身边女孩的手就下意识往回抽。
  还没站稳的女生,险些再度跌倒。
  被他匆匆揽着肩膀扶稳,女生只听到他慌忙丢下的一声“抱歉”,尾音未落,就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离自己而去。
  同迟渡一起过去的,还有守在不远处的几个保镖,那个不守规矩的胖子很快被保镖架着清走。
  他快步走来,却又停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脚步踟蹰,竟像是近乡情怯,不敢再靠近的样子。
  他抿了抿嘴唇,目不转睛、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情状态,那双琥珀色诗情画意的眼睛,眼神如萤石水晶般清澈诚挚,透着少年人宝贵的青涩和纯情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拿别人的命做赌注玩赛车游戏的纨绔。
  他躁动又隐忍,像一只被主人禁止靠近的小狗,不敢违背指令,又渴望接近,只能失落又隐含憧憬地说:“我还以为,你打算躲我一辈子。”
  她没有出声,以沉默回视。
  平直、生猛而凛冽的海风翻搅薄得锋利的冷空气,像无数冰造的刃,刺得人瑟缩。
  气氛之寂静凝重,好像满空灰扑扑的乌云变作落石掉了下来,填补了他们之间这段冷而空洞的隔阂。
  围在帕加尼周边正在兴头上的一群人,无所谓胖子的下场,渐渐有声音催促他这个赢家,赶紧回来,继续比下一轮。
  见她铁了心保持缄默,以为她是不想见到自己,他等得一腔热血都晾到冰凉,最终只好心寒垂眸,转身。
  下一秒,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在身后响起,只是简简单单唤出他的名字:“迟渡。”
  如同受到灵魂召唤般,被叫住的他原地立定,像接收到主人新指令的小狗,机灵地竖起尾巴。
  从背影就能看出他打了个激灵,男生倏地挺胸抬头,目光灼灼地回过身来。
  她的眼睛里像是有春末雨天的氤氲水汽,凉凉软软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恣意游移,无形无影,也没有一点棱角,像雨后的栀子花一样温柔,带着芬芳的凉意。
  自她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毫无温度的,冷冰冰在向他宣战。
  “如果你还要比,下一场,来跟我比。”
  -
  这场深夜赛车,令她想起年少时的游戏。
  也是这般视他人性命为草芥,周遭也围了这样一群大笑旁观的路人。
  宋文寰宋文盛这对兄弟年富力强时,极看重家族亲缘之间的紧密连接。她和宋知礼,幼年很多时间都是在同一座大宅里度过的。
  她年幼一些,宋思懿更小,在她们面前,宋知礼完全没有做哥哥的样子。他自幼就是天之骄子,父母疼爱,亲友夸赞,养出唯我独尊的脾气。
  宋知礼一向不喜欢这两个表亲的妹妹,加上听了一些亲戚背后的挑唆,说宋思懿命格不好,六亲缘浅,自己是个天聋地哑的性子就罢了,还害得他小姑姑生产时去世,他的大爷爷宋文寰一病不起,是个灾星。
  宋云今则更可恶。一个学人精,他学什么,她就学什么,散打、围棋、拳击……甚至一些不适合女孩的特长,她样样不落。起初他还以为她是出于一个妹妹对哥哥的崇拜,想要追随他的脚步,后来才发现她是什么都想赢过他。
  宋云今什么都要跟他争。
  他是家族长孙,宋家的东西本就该属于他的,爷爷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养,就是为了让他将来好继承公司。她一个女孩子,安安静静吃喝玩乐做她的千金大小姐不就行了,为什么什么都要跟他争。
  偏偏,她还什么都争得过。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做妹妹做成宋云今这个讨人厌的样子?
  尽管厌恶她至极,宋知礼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她比他更聪明,更灵活,更能吃苦也更勤奋。好在他比她更讨人喜欢,连她的父亲秦冕也不向着她。
  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成天在他眼前晃悠,晃成了他的眼中钉。
  宋氏本家子嗣虽不多,与其同姓同宗的旁系亲属却不少,如同一棵屹立百年,树大根深的老榕树上盘虬卧龙的繁芜气根。众多细弱的分支,都攀附着寰盛这棵强壮稳健的躯干,在遮天的绿盖下见缝插针地吸收养分,参差错落地竞相争长。
  宋知礼是宋家一霸,那时家里来了亲戚做客,孩子们总是围着宋知礼,想方设法讨好他。他也同所有人交代了,谁都不许理会那对奇怪的姐妹。
  宋云今一直想给妹妹找个同龄的玩伴而不得,焉知不是宋知礼从中作梗。她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遇到机会便怂恿一个远亲家的小孩去反对宋知礼的“暴政”。
  具体是哪家的小孩她早已记不清了,那次除夕夜的事情闹得挺大,可最后也不了了之。她想看宋知礼被长辈数落,然而有宋文盛擎天护着,谁都指责不到宋知礼头上。
  她是躲在幕后看戏的人,宋知礼却像是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捣鬼。
  除夕夜过去没多久,一天放学回来,宋云今在满屋里遍寻小思懿不得,她焦急地跑遍整个宋宅,最终在宋知礼的院子里找到了险些溺水的妹妹。
  一群和宋知礼年纪一般大的初中生,围着冬天的泳池,只丢下去一个游泳圈。小思懿不会游泳,死死扒着那个游泳圈,她几次三番想要靠近岸边,却又被人拿着长杆戳回泳池中央。
  看着小女孩在水中狼狈扑腾呼喊救命的样子,他们穿着保暖的羽绒服,在岸上哈哈大笑。
  当晚宋思懿就发起了高烧,呓语不止。小小的女孩在梦里哭泣着说不要,说不玩了,别推她。
  宋云今杀上门去要个说法,宋知礼面不改色地否认了以玩游戏为借口把小思懿骗过来,继而把她推进水里的无耻行为,一口咬定是真心想和她玩游戏:“想教妹妹学游泳呢,谁知道她那么玩不起。”
  游戏?
  是这种玩命的游戏么?
  宋思懿怕水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以前他们之间再怎么敌对都没有到威胁生命的地步,她想不到宋知礼这么狠。
  他说到“那只是个游戏”时完全大而化之,耸一耸肩,根本意识不到问题严重性似的,又或者明知危险,却还是拿宋思懿的安全博朋友们一笑。
  那次她发了疯,也是第一次在长辈们面前失控,夜里放了一把火,差点烧毁了宋知礼的院子。
  自那以后,知道他们这对兄妹水火不容,宋文寰不再强求他们和平共处,让她们姐妹搬回了凤鸣山庄,依旧住回她们母亲当年的婚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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