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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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何骗你?”崔参军跺脚道,“去的迟了,你就不怕刘大人一急之下胡乱定罪?”
  杨玉成回身叮嘱柳十山道:“你转告荷娘,府衙有事,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反手拉住崔参军,朝门外跨步而去,边走边问:“劳烦崔参军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要说这个证人,全靠我老崔机敏才能寻到。”提及此事,崔参军满脸得色,胡须跟着呼吸一翘一翘,像只傲娇的猫儿。
  虽他也看不惯田荣为人,但杨玉成所言亦颇有道理,若田荣并非真凶,那同样收到勒索信却声称自己当夜并未外出的贾尚便大有嫌疑。
  有此怀疑,崔参军便命人将贾府上下的仆人丫鬟又叫了过来,挨个问询他们案发前后贾府是否有异常之处。
  苍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找出蛛丝马迹。
  伺候贾夫人的丫鬟犹犹豫豫地回忆,案发第二日,一向习惯早起礼佛的贾夫人睡到日上三竿还未起身,白天里还突发腹泻,直在床上歇了两日方才恢复。大夫诊断后说是饮食上出了毛病,可与她一同用餐的贾尚却毫无异样,着实有些奇怪。
  崔参军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他记得杨玉成提过,这荣信堂的安神丸有一大弊端,便是极易引起腹泻。贾夫人的症状倒像是服用了这味安神丸,这才昏睡不醒,腹泻不止。
  他再一细问贾夫人,才知晓她平日里有服用养颜丸的习惯,那养颜丸的颜色外形竟与安神丸极为相似,恐是贾尚当日暗中掉包了两种药丸,他自己服用的是贾夫人的养颜丸,而真正的安神丸却进了贾夫人腹中,令她一夜好眠,竟连身侧之人外出的动静都未察觉。
  可这毕竟只是猜测,做不得实证。
  崔参军索性命手下捕快展开了拉网式侦查,循着贾府到印刷坊的路线,一路拿着贾尚画像四处寻找案发当夜见过他的证人。
  此法虽笨,却有奇效。这贾府通往印刷坊有一段必经之路,恰好有一处通宵营业的赌坊。守门之人对着画像冥思苦想,终于记起画中之人曾于亥时左右路过赌坊,因他形色匆匆,又挎了个包袱,分外惹眼,这才让人印象深刻。
  崔参军大喜过望,前脚禀了刘文亮,后脚便到瓦子后巷来寻杨玉成。
  急着破案还是其次,最当紧的是来告诉杨玉成:瞧瞧,连你杨玉成都没找到的证据,居然被我崔武找到,你服是不服?
  说话间,二人已至府衙外,崔参军一挺胸脯,拱手道:“杨大人,请吧。”
  杨玉成无奈一笑,若说这大老粗没有炫耀之意,他是决计不肯信的。只是今日之事全赖崔参军认真负责,方能找到贾尚破绽。
  他也拱手回礼道:“崔参军好手段,杨某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崔参军笑意更深,正沾沾自喜间,却见书吏来报:“参军,大人已将贾尚收押审问,正要唤你过去。”
  两人匆匆而行,待到了堂上,便见那贾尚委顿在地,深蓝袍服乱糟糟团于身下,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刘文亮笑道:“贾尚招了,那苏问柏果然是他所杀。”
  谁知地上的贾尚听了此话,却又倏地抬起头来,声嘶力竭道:“我没杀他,是他自己不小心滑倒,磕在地上的铜字模上!与我无关!”
  杨玉成微微眯眼,目光反复审视地上之人,半晌,缓缓开口。
  “贾大人,还请你将事情经过仔细交代,我等方能查清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贾尚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他身上发生之事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事情前因众人已然知晓,他便从当夜赴约之事说起。
  “我从家中带了银两离开,一路匆匆赶往印刷坊。约莫亥时三刻到达,印刷坊大门紧闭,我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开门之人之人方脸短须,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
  “那人便是苏问柏?”
  贾尚点头:“当时不知他的姓名,第二日他的死讯在城内疯传开来,我才知他的身份。”
  “他见到我时装得无辜,满面愕然之色。我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勒索我的另有其人,寻人心切,我便一把攘开他,闯进院内。可寻了一圈,却发现正堂内空无一人,就在我即将推开后院之门时,那苏问柏终于追上我,将我一把拉住。”
  “你到底在找什么?”苏问柏拉住贾尚的力道轻飘飘的,仿佛只需轻轻一挣,便可轻易逃脱。
  贾尚回过身上下打量他,试探着自我介绍道:“我乃御史贾尚,可是你约我在此处见面?”
  “贾尚?”苏问柏先是一愣,随后面色跟着一变,“你如何找到这里?”
  虽眼前之人古古怪怪,但贾尚从他话语中明白过来,自己找对了人。他心中本是怒气翻涌,可碍于把柄握于人手,不得不软下口气,拱手道:“你所要之物我已带来,只是最近手头有些紧,筹不齐那么多银两,这次先付五百两,待日后宽裕,我必双手奉上余款。还请先生高抬贵手,且放我一马。”
  说罢,他自肩头脱下包袱,掀了一角,露出白花花的银子来。
  “你这是做什么!”却见苏问柏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前途要紧,贾尚步步紧逼:“先生莫嫌钱少,贾某家中尚有几亩薄田,待明日我卖了去,必将换得的银两补齐。”
  “贾大人,你在说什么,苏某听不懂。”苏问柏冷下脸来,他一指门口,“还请贾大人速速离去,我全当今日未曾见过你。”
  苏问柏面色冷硬,不欲再与贾尚多言,拂袖朝正堂而去。可贾尚却不肯死心,又急匆匆追了上去,不住声地低声央求苏问柏,可对方却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贾尚身为御史言官,在朝堂上向来只有他喷别人的份儿,别说普通官员,惹急了连官家他也照喷不误,如今却在这里低三下四地哀求一个不入流的小报报探,他心中愤怒越发难以控制。
  不多时,仅有的耐心告罄,他嘲讽道:“先生何必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若不是你发信向我勒索钱财,我又怎会前来此处?”
  “我?勒索你?”苏问柏讶然变色。
  贾尚冷笑几声,自怀中掏出那封勒索信甩在苏问柏的脸上。
  轻飘飘的纸带着桂花香气自鼻尖飘过,苏问柏展信一看,顿时面沉如水。
  这信上,确实是他的字迹。
  他面色变了几变,身子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撑住桌角后才勉强站直。
  “贾大人,这属实是场误会。我发誓并未发信勒索于你,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贾尚岂能信他?
  眼见苏问柏将勒索信折起,竟收入自己袖中,贾尚气急败坏:“你休想就这么打发我,快将信还我!”
  他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朝苏问柏猛撞过去,一声闷响过后,苏问柏躲闪不及,后背狠狠撞上了背后的架格。
  哗啦啦,架阁上摆放的铜活字模顷刻间散落一地,骨碌碌滚在两人脚边。
  此时,忽听敲门之声,门外有人问道:“苏掌柜,发生何事?”
  苏问柏痛得脸色发白,捂着痛处应道:“无事,继续赶工罢。”
  待门外脚步声渐远,苏问柏转头道:“贾大人,我虽只是一小小报坊掌柜,亦有几分傲骨在身,断不会以报人阴私为手段勒索钱财,你不必再纠缠于我。”
  他慢慢躬下身子,捡起地上散落的字模,将它们一个个归于原位。
  贾尚直挺挺立于他身后,脸上惊怒交加,脑中一时是自己在朝堂上舌战四方,将众人骂得节节败退的威风模样,一时又是他孝期狎妓之事被公之于众后,同僚百姓向他投来的鄙夷目光。
  不!
  他的一世英名决不可就此葬送!
  贾尚握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噔作响,望向苏问柏的目光逐渐染上血色。
  他再次猛扑上去,双手合住,想要掐住苏问柏的脖子。
  苏问柏急忙惊惶闪躲,谁知脚下竟踩了几个铜活字模,一个趔趄,身形猛地一晃,便径直栽倒在地。
  贾尚还欲上前与他继续搏斗,却见苏问柏睁着一双无神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渐有鲜血自他脑后漫出。
  鲜红血迹令贾尚找回神智,他惊慌失措地上前查看,却见苏问柏脑后垫着一个三寸见方的铜活字模,棱角朝上,一半已陷入后脑之中。
  贾尚惊坐在地,却见苏问柏袖中那封勒索信不知何时跌落出来,沾染上斑驳血迹。他心中一凛,急忙将勒索信捡起,奔至烛台处。
  烛火明灭,只短短一瞬,火苗便吞噬纸张。熊熊火光中,他的目光如同暗夜里爬行的蛇,扭曲阴暗,照出摄人的光。
  第38章 墨香引(十八)
  听过贾尚证供,众人一时默默无语。
  崔参军挠着脑袋,率先开口:“这么说,苏问柏没有勒索过贾尚,那贾尚收到的勒索信又是谁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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