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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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妙荷眉头紧蹙,她虽讨厌张献,可却没想过对他下如此狠手。
  “怎么,当真后悔了?”杨玉成止住脚步,作势要往回走,“后悔也来得及,我去唤人。”
  “你别去!我与他打了赌,赢他是十拿九稳。届时他自会另寻他处,兄长何必大动肝火。”陈妙荷急忙扯住杨玉成。
  自杨玉成认孙氏为母,两人已做了两个月的兄妹。陈妙荷并非铁石心肠,这些时日的相处,已令她逐渐放下心防。
  在她心中,杨玉成虽明珠暗投,错跟了覃相,但他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平日里,他对孙氏关怀备至,对她也多有照拂,若有机会,她还是希望他早日悬崖勒马,回归正途。
  思及此,陈妙荷又苦口婆心劝道,“兄长,我知你是为我好,可如此公报私仇,未免有些过分。现如今临安城内百姓对你多有误解,你更要谨言慎行,勤勉做事,挽回自己的声誉。”
  杨玉成嗤笑:“我有何声誉可言?荷娘,你须知好名声不过是沙子堆起的房子,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反倒容易被沙子里迷了眼,受清名所累,最后一事无成。”
  见陈妙荷一副似懂非懂模样,他忽的一笑:“方才不过是逗你的,即便我有恩师做靠山,临安府衙也并非由着我为所欲为。倒是劳烦荷娘为我打算,忠言逆耳,我自会时刻警醒自己。”
  “你方才骗我?”
  陈妙荷又羞又恼,羞得是自己先前竟没有察觉杨玉成话语里的促狭之意,恼的是她居然还真的情真意切地为这狗官打算。
  她一跺脚,道:“权当我一片真心被狗吃了。”
  “荷娘怎的也骂为兄是狗?”杨玉成半真半假地委屈道,“荷娘的真心,为兄已小心收藏,就算他日潦倒至极,亦不会损坏分毫。”
  第25章 墨香引(五)
  天贶节那日,天气分外炎热。
  一大早,陈妙荷便被热醒,自榻上坐起时,颈间背后早已沁出薄汗。
  待穿上半旧的葛布外衫,更觉汗流浃背。
  正在箱笼里翻找夏衣之时,听得孙氏在院里唤道:“用朝食了!”
  她只好抹一抹额头汗水,忍着热意出了房门。
  小院里是桌上已摆好饭菜,金黄的炒鸡蛋,浓稠的白米粥,并两样孙氏自己腌好的酱菜,颜色鲜亮,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杨玉成已坐在桌边,就着腌菜慢慢啜粥,见到陈妙荷满头大汗地自屋内走出来,随口道:“这还未到最热的时候,你便像水洗了似的,往年夏日你都是如何过的?”
  陈妙荷愣怔片刻。
  寿春靠北,夏日虽热,却是干热,到夜里暑气稍减,凉风徐来,仍可得一夜安寝。可临安却不同,溽暑如蒸,仿若巨大蒸笼,连风都是黏腻湿热。
  她来临安城已两年,却仍未能适应这里的夏日。
  孙氏未注意到陈妙荷的异常,催促道:“荷娘,还不快快用饭。今日城隍庙有庙会,我们去凑凑热闹。”
  杨玉成也接话道:“我今日休沐,也可陪你们同去。”
  陈妙荷不想扫兴,弯唇挤出个苦涩笑容。
  虽出门时有些勉强,可真到了庙会,陈妙荷又不免被这里的喜庆气氛所感染。
  这边一个壮汉将寒光闪闪的利刃直入喉中,引得众人惊呼;那边戏台上,戏子们水袖轻舞,婉转唱腔悠悠飘荡。
  陈妙荷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捧着蒸糕,只觉目不暇接,生怕错过一处精彩瞬间。孙氏也兴致勃勃,挽着陈妙荷的胳膊,一向混沌的双目似乎也亮出几分光彩。
  杨玉成跟在两人身后,眼中含笑,姿态放松,悠哉悠哉地四处闲逛。
  日头逐渐高升,几人走得乏了,找了个茶水铺歇脚。正在休息之时,杨玉成随意一瞥,却瞧见陈妙荷的汗水淌个不停,浅青色的外衫已印出浅浅汗迹。
  他不禁蹙眉,道:“母亲,你在这里歇着,我同荷娘出去片刻。荷娘,你随我来。”
  陈妙荷不明所以,一路跟着杨玉成到了一家成衣铺子。
  “来这里做什么?”
  杨玉成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吩咐伙计:“帮这位姑娘找一身轻薄夏衣。”
  伙计上下打量一下陈妙荷,笑道:“姑娘来得巧,正有一套合适的。”
  “我不用……”陈妙荷有些窘迫,铺子里卖的成衣大都价格不菲,她还要攒钱赎玉佩,哪有闲钱来这里买衣服。
  杨玉成却径直将银子抛给伙计:“带她去换。”
  见陈妙荷还要推拒,杨玉成冷下脸来:“我杨玉成的妹妹,还穿不起一身夏衣?”
  陈妙荷只好随伙计进了里间。
  片刻后,她垂着头小心翼翼走出来。只见她身着素纱对襟褙子,敞襟垂摆间,浅粉月白单衫若隐若现。下配百褶罗裙,腰间绦带系着香囊,绣鞋轻踏,尽显清丽。
  杨玉成目中闪过惊艳之色,开口赞道:“如此甚好。”
  陈妙荷羞赧垂头,捏着裙边道小声道:“等我赎回玉佩,自会把买衣服的钱还你。”
  杨玉成愣怔片刻,面有愧色道:“是为兄之错,竟忘了你那玉佩还未赎回。玉佩本是为了救母亲才当的,赎金自应由我来出。待庙会结束,我便随你去当铺赎回玉佩。”
  “不必。”
  出乎杨玉成的预料,陈妙荷竟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他的提议。
  “若不是娘将我捡回来,我或许早就死在临安街头,也是因为要替我抓药,娘才被惊马所伤。我救娘,是我应当应份之事,我赎玉佩,是想留下父亲遗物。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毫无干系。”
  杨玉成沉默一瞬,应道:“若你有难处,尽可对我说。”
  陈妙荷展颜一笑:“这是自然。”
  伙计将陈妙荷的旧衣包起来,杨玉成又比照孙氏的身形,在铺子挑了两身颜色沉稳的夏衣,吩咐小二同旧衣一起送到瓦子后巷最深处的小院。
  没有人不爱穿新衣,何况是这样飘逸轻薄的漂亮衣服。
  陈妙荷牵着裙摆欢欢喜喜走出成衣铺子,脚步雀跃。
  行至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奇怪。”
  杨玉成跟着止步:“何处奇怪?”
  陈妙荷秀眉微蹙,视线在街面扫视,纳闷道:“为何今日不见叫卖小报的摊贩?”
  庙会上摊档罗列,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可偏偏少了叫卖小报的声音。
  陈妙荷左顾右盼,她被这庙会的热闹迷了眼,竟忘了今日还有与张献的赌约。
  杨玉成也察觉到异常,思忖道:“虽朝廷上下向来对小报颇有微词,但近日并未听说有清理小报一事。”
  陈妙荷寻了一个卖绳结的摊贩,问道:“这位大哥,你今日见过卖小报的人吗?”
  “辰时还曾见过,后来听说有家报坊掌柜死在城郊的印刷坊里,官府四处找人问话,那些卖小报的怕牵连到自己,纷纷躲回家避风头去了。”
  “可知是哪家报坊掌柜?”
  “这我便不知道了。”那小贩挠挠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陈妙荷还欲再问,却远远听到有人在高声叫喊她的名字。
  “陈小娘子!陈小娘子!陈妙荷!”
  这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之感,陈妙荷踮起脚尖,目光自人群缝隙之中钻了出去,正瞧见一个着襕衫的书生朝着她急奔而来,正是张献。
  只见他面色焦急,隔着人群朝她挥手道:“报坊出事了!”
  陈妙荷倒退一步,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刻,张献已挤过人群,奔至她眼前。
  “苏掌柜死了!”
  张献嘴巴一张一合,可陈妙荷的耳中却轰隆作响,半个字也没听清。她呆呆望着他脸颊上那道可怖疤痕,脑中一片空白。
  是梦吧。
  陈妙荷晕晕乎乎地想。
  苏掌柜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死了呢?这临安城的报坊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为何死的偏偏是他?
  前日里他还夸奖她的文章生动灵秀,特送了她一支羊毫笔,鼓励她继续写作,怎么今日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陈妙荷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了出来,像小溪似的流个不停,打湿了新衣的衣襟,留下一大片潮湿印记。
  “兄长……”她拉住杨玉成的衣袖,语带哽咽道,“可否带我见苏掌柜最后一面?”
  第26章 墨香引(六)
  陈妙荷脑中混沌一片,如提线木偶般跟在杨玉成身后。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时,已置身于满是墨香的院落之中。
  院子一角堆着个旧檀木架,放了些闲置的棕刷、印版,几柄刻刀插在一旁,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素白竹纸穿了麻绳悬于檐下,风过时轻轻飘动,如同满院的白幡。
  院子里围了几个捕快,不知杨玉成上前对他们说了什么,捕快们竟后退一步,让出一条通往正堂的路。
  杨玉成扶着陈妙荷往里走,张献也紧紧跟在二人身后,未走几步,便嗅到一股血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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