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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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不住哂笑,荷娘还是太天真,她不知活下去的人才最受折磨,死亡反而是另一种解脱。
  雨势渐大,击瓦敲檐之声如同战鼓连鸣,杨玉成手中执伞,沿青石板路一路前行。
  至望仙桥,远远见一府邸,高墙巍峨,檐角飞挑,虽隐于雨幕之中,但丝毫不减其煊赫之势。
  杨玉成立于门下,“覃府”二字高悬于上,他凝视许久,这才抬手叩响朱门。
  小厮将他引至偏厅,不多时,覃府管家覃力匆匆而来。
  甫一进门,便急道:“探花郎等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随我去见老爷?”
  杨玉成疾步跟上,轻轻拉住覃力衣袖,微一抬手,一串品相上佳的东珠便滑入覃力袖中。覃力敛起宽袖,心照不宣地与杨玉成对望一眼,放缓语气道:“邓瑞那厮,为一时之气做下此等蠢事,引得相爷大怒。杨大人还需谨言慎行,免得受他牵连。”
  覃力略一提点,杨玉成便明白他言下之意。他身为覃相门生,不仅不为邓瑞遮掩一二,反而还全力追查案件真相,引得邓瑞东窗事发,断了恩师一条拉拢官员谋取利益的好路子。如今邓瑞已死,独剩他承受恩师的雷霆之怒。
  杨玉成随覃力行至书房门口,还未走近,便听房内有瓷片碎裂之声。
  他心中一凛,打起十万分的小心。
  世人皆知覃相素爱瓷器,却不知他更爱瓷器碎裂之声。若他愉悦时,还可静心赏玩瓷器之花色品相。但若他心情不佳,独有瓷碎时的清脆声响可令他情绪舒缓。每年无数名贵瓷器送入覃府,宿命不过是一碎一响,博得覃相一乐。
  杨玉成推门而入,果然,门内各色瓷片碎了满地,风采不复,只余狼藉。
  覃京着一身深紫色交领长袍,袍身牡丹并蒂而开,由金线所绣,在暗室内依旧闪着华美金光。他背身而立,听见杨玉成进门的动静,头也未回,只把玩着手里一对青釉凤耳瓶。
  “恩师,玉成向你请罪。”
  杨玉成长揖及地。
  覃京却连眼风都未给他一个,只随手将手中那对上好凤耳瓶扔了出去。
  瓶身击在窗棂之上,发出一声空灵脆响,如冰裂,又如弦断,一声之后,碎片坠落于地,发出声声闷响,滚了几遭,便混入地上其它碎片中,再分不出本来模样。
  “很美的瓶子,但可惜,太不经摔。”覃京随口道,又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八方贯耳瓶,“不过好在我有很多这样的瓶子,摔了也不要紧,还会有新的。”
  他回身看一眼杨玉成,和蔼道:“玉成,我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玉成知错!”杨玉成浑身一凛,立即拜倒在地。
  膝盖落于满地瓷片之上,锋利边缘扎进皮肉之中,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强忍剧痛,膝行向前。
  短短几步路,他却行得满头大汗。无数细小瓷片刺入膝盖之中,鲜血自裤腿缓缓渗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迤逦血迹。
  “恩师,还请听玉成解释。”
  杨玉成拜于覃京脚下,瑟瑟道:“玉成愚钝,坊间传言薛通曾投于恩师麾下,若他落下奸杀同僚妻子恶名,岂不有辱恩师贤名?因而玉成决意澄清薛通恶名,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竟不知邓瑞才是为恩师做事之人,玉成该死,还请恩师责罚。”
  他情真意切,说得覃京略有动容。
  “如此说来,你竟是为了我好?”
  “玉成不敢,玉成不过是敬仰恩师,不愿恩师被那些市井小人背后议论。”
  “愚蠢!”覃京骂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名声,不过眼前浮云。”
  “恩师英明!”
  杨玉成跪得更低,额头触于覃京的靴面之上。
  覃京垂眸道:“罢了,那邓瑞也是个蠢货。不就是个女人,竟也值得他大动肝火。要杀还不做的干净些,竟如此轻易就被人给查了出来。这样的蠢货,迟早要坏我大事,死了也好。”
  他又问:“那蠢货死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杨玉成不敢抬头,跪着道:“他说他乃恩师手下得力干将,让我立即禀报于您,前去救他。”
  “哦?”覃京笑了,“小小鼠辈,也敢支使我?”
  “许是他保命心切,一时慌了头脑。那时四更未过,我怕扰您清梦,本想拖上一时半刻,等天明后再向您禀报,谁知邓瑞那妾室竟忽然发疯,将他用银钗捅死。”杨玉成小心翼翼道,“早知如此,玉成便……”
  “便如何?”
  “便立即禀报于您。”
  “禀报我又如何?他已恶名昭彰,难道还要拉我下水不成?”覃相凉薄一笑,伸出双手扶起杨玉成。
  杨玉成受宠若惊,忍着膝盖上的钻心之痛,垂首立于覃相身侧。
  “邓瑞死了,他那宅子我送与你可好?你娶个夫人,纳上几房妻妾,娇妻美眷,岂不快哉?”
  杨玉成闻言又扑通一声跪于地上,他声音颤抖:“谢恩师美意,只是玉成一心侍奉恩师,并无娶妻打算,还请恩师体谅。”
  “你怕什么?”见他这副慌张模样,覃京忍不住哈哈大笑,“我随口一说而已,你若不愿,那就作罢。”
  杨玉成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谢恩师。”
  大笑过后,覃京又觉无趣。他摆摆手道:“叫覃力来。”
  杨玉成喏喏答应,一瘸一拐行至门外。
  覃力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禁骇了一跳:“杨大人,你这是……”
  杨玉成苦笑道:“无妨,恩师怒气已消,覃管家可去收拾书房了。”
  覃力顿时松了口气,他拍拍杨玉成的肩膀,称赞道:“杨大人不愧是相爷的得意门生,日后必堪大用。”
  “借管家吉言。”
  杨玉成拱手后退,至无人处,方觉膝间疼痛如百蚁噬心。
  他忍着痛,一瘸一拐走出覃府。
  漫天雨丝,尽数落于他发间身上。
  天地间雾气蒙蒙,他衣袍尽湿,却始终没有停步,远去于雨雾之中。
  第21章 墨香引(一)
  “哗啦啦……”
  一堆新旧不一的铜钱自木箱里倒出来,摞成小山高,而陈妙荷正盘腿坐在小山前,喜滋滋地数着钱。
  “十文……五十文……一百文……八百文……一千文!又攒够一贯钱!”陈妙荷乐得拍手,她用棉线把数好的铜钱串起来,打个结装在布包里。
  剩余还有三十七枚铜钱,陈妙荷将它们放回钱箱中,同之前攒的二十六两白银一同锁起。她弯着腰将钱箱推进床下,又嫌不够隐蔽,还在外侧堆了些杂物,这才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上灰尘。
  “娘,我去一趟钱庄。”
  陈妙荷背起布包,在院门口喊一声,遥遥听到孙氏道了声好,这才关上放心地合上院门。
  御街上有一家万记钱庄,据说经营已逾百年,靖康事变之后,自汴京一路南迁至临安,分号遍布几大州府,信誉极为可靠。
  古语云,和气生财。这万记的掌柜天生长了一副笑脸,一见陈妙荷便笑道:“陈小娘子又来换银子?我记得你上月初七刚来过,短短一个月,便又攒了一贯钱,如此生财有道,实令老朽佩服。”
  “掌柜说笑。”陈妙荷腼腆一笑,自布包里拿出串好的铜钱,递进柜台里。钱庄伙计笑眯眯接过去,当着她的面清点数量,又仔细查验过铜钱的质量,这才从银库称了一两银递还给陈妙荷。
  她小心翼翼将银子用手绢包起,放进布包夹层里,紧紧揣进怀里。
  掌柜笑着打趣:“若是怕丢,不如换成银票。”
  陈妙荷却摇头,轻飘飘的银票哪如沉甸甸的银子让人心里踏实。
  万记钱庄旁便是瑞祥当铺,陈妙荷她捂着布包自钱庄出来,路过当铺时,当铺伙计出来送客,正巧看见她,随口招呼道:“陈小娘子又来了,可攒够钱赎回玉佩?”
  “快了,快了。”陈妙荷应道,“我那玉佩没磕坏碰坏罢。”
  “自是没有,保管的妥贴着呢,只等你来赎它。”
  陈妙荷放下心来,这玉佩是陈令言临终前交给她的,拼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她带玉佩赴临安寻人。谁知她千辛万苦到了临安,却听说她所寻之人已在两年前全家被流放到了岭南,生死不知。又逢孙氏受伤,她求人心切,将玉佩当了三十两银子。两年来,她省吃俭用,勤勉做事,已攒够二十八两银,只需再捱上一段时日,便可将父亲临终遗物赎回。
  其实,一月前陈妙荷便有机会攒够玉佩的赎金。
  前番断舌案结,因牵涉甚广,干系朝廷声誉,官家特命大理寺秘密审理,严防消息外泄。
  可朝廷越是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百姓便越是好奇案件真相。一时之间,关于断舌案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甚至有报坊放出话来,若有人提供断舌案之内幕,可得白银五两。临安城内一众报探摩拳擦掌,却无人探得一星半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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