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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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月明星稀,草木随风簌簌而动,白日里落了些雨,呼吸间带着潮涩之味。
  陈妙荷抱臂而立,一边恼恨兰溪的不争气,一边又唾弃杨玉成的无耻行径,一对秀眉蹙成八字形,正心烦意乱之时,却忽然听到门内一声男子惨叫。
  她急急回头,却见方才还在说笑的皂隶们此时呼啦啦朝邓瑞方向围了过去。
  “怎么了?”
  回应她的只有兰溪的疯狂大笑。
  陈妙荷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她几步奔进屋内,视线从官差的肩膀探出去,被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色所震惊。
  只见邓瑞歪倒在太师椅上,口鼻溢血,双目圆睁,一根素色银钗直直没入他的太阳穴之中,只余钗尾一寸留在外面。
  兰溪已被皂隶牢牢按于地面,她挣扎着侧过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邓瑞的死状,嘴里喊道:“夫人,兰溪替你报仇了!”
  陈妙荷尚在震惊之中,却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发生何事?”
  杨玉成喝道。
  皂隶苦着脸躬身道:“大人明鉴。方才此女自请照顾邓瑞,处处小心妥帖,我等便放松警惕。谁知她竟趁我等不备,拔下头上银钗猛地刺入邓瑞额侧。偏偏这邓瑞眼睛受伤,对此女所为一无所知,避都未避,便被插中要害。方才我已探过鼻息,已无生还可能。”
  兰溪听后更是大笑不止:“杨玉成你这狗官,邓瑞罪恶累累,你竟为了仕途想保他一命。却不想小看了我,如今,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带着邓瑞尸首向覃京复命。”
  “兰溪,你本是无辜,何苦为这人渣搭上自己后半生!”陈妙荷痛心疾首。
  听见陈妙荷声音,兰溪静了一瞬,而后哽咽道:“陈姑娘,我知你是为我好。只是兰溪身上已背负夫人一命,就算苟且偷生,也无法安稳度日。”
  “你是说邓夫人?她的死与你又何干系?”
  “杨玉成这狗官,虽将事实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可他却猜错一点,咬掉薛通舌头的,是我。”
  “果然是你。”杨玉成叹道,“我对你早有怀疑,只是苦无证据。赵连喜那厮,对邓瑞所犯之事无不招供,可一问到是何人助邓瑞咬下薛通舌头,嘴巴便如同蚌壳一般,不发一言。”
  兰溪却眼神不屑:“他以为如此我便会对他感恩戴德,可笑!”
  陈妙荷却一头雾水:“邓瑞如此待你,你为何要帮他?”
  “邓瑞以姐姐性命要挟,我怎能不帮他?”兰溪咬牙道,“我本是农家女,三年前进邓府做妾,本以为从此跌进富贵窝,后半辈子得享清福,谁知原本儒雅和善的丈夫竟是个人面兽心的恶魔,稍有不顺便鞭打于我,甚至还命我勾引来府中做客的官员行苟且之事,来满足他一己私欲。如此行径,与妓子何异?我生不如死,本欲吊死,却被夫人所救。她身为邓瑞发妻,比我入魔窟更早,是她苦劝我保下性命,以图后事。这吃人的深宅中,我无处可依,唯有夫人怀抱可让我有喘息之机。”
  “可相交渐深,我竟发现她与那薛通有了首尾。薛通何人?不过是个利欲熏心之徒。四年前夫人携我与两位姐妹上庙求佛,谁料路遇匪徒,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之际,薛通神兵天降,救下我们。那之后,夫人便对薛通倾心,买通小武,逢邓瑞不在家的时候,便偷开角门,与薛通私会。而薛通也利用夫人真心,获取不少关于邓瑞的喜好与秘密,投其所好,获得邓瑞信任,与其沆瀣一气,坏事做尽。”
  “上月初四,邓瑞本是外出探友,却被急雨所截,深夜赶回家中,撞见薛通偷偷摸摸自角门离开。当夜,保管角门钥匙的小武便溺死池中,夫人也几乎被他鞭打至死。我跪在门外哀哀求了一夜,他终于肯停下手。我以为他回心转意,愿意放过夫人,谁知是我太过天真,在他心里,夫人与我们这几个妾室,不过是他的玩物,他可将我们随意送上任何人的床,却无法容忍我们怀有二心。”
  兰溪的泪自眼角滚落,落在地板上,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映出她无处可诉的绝望和悔恨。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邓瑞从夫人卧房推门而出,满身血迹斑斑的可怕模样。他用力捏着她的下巴,雨水混着血水自他手掌流下,她不敢呼痛,只哀声求他:“老爷,姐姐也是被歹人所惑,还请老爷给她一条生路。”
  邓瑞居高临下望着她:“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留她一命。”
  兰溪欣喜若狂,连连磕头。
  “我欲邀薛通来府,以云曲黄酒灌醉,由你来侍奉他。待他意识全无,你便咬下他的舌头。”邓瑞阴笑,“他没了舌头,自然做不成官,偏偏他又是在我邓府后院丢的舌头,事情若捅出去,他便犯了奸淫妇女之罪。如此一来,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当个哑巴,真是有趣!”
  可兰溪却没想到,这番话不过是邓瑞欺她之语。
  那夜,在邓瑞逼迫下,她忍着惊惧咬断薛通舌头,虽有云曲黄酒麻痹神经,但他依旧从昏睡中惊醒。鲜血汨汨流出,不一会儿便灌了薛通满口,他被呛得连连咳嗽,立时意识到自己受了算计,急忙踉跄起身,夺门而逃。
  兰溪又惊又怕,本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谁知却看到管家赵连喜持剑跟上薛通。
  “邓瑞骗了你。”陈妙荷叹气,“他原本就没打算放过薛通和夫人。”
  兰溪含泪点头:“早在我咬下薛通舌头之前,邓瑞便亲手杀了夫人,待邓瑞逃走后,赵管家又追上他,用同一柄剑伪造薛通自杀假象。是我蠢,竟做了他们的杀人帮凶,还害了夫人一条性命。”
  夫人死后,她心痛难当,恨不得以死谢罪,可偏偏邓瑞这恶魔,还要将她禁锢怀中,一边折磨她的身体,一边向她描述夫人死时惨状。
  “我那时才知,夫人其实早已猜到邓瑞不会放过她,因而当夜并未饮酒。邓瑞杀她之时,夫人也曾奋力反抗,不仅将邓瑞抓伤,还用银钗扎进他手臂。”
  “是邓瑞,他威胁夫人,要将我送至下等娼馆,受千人骑万人枕,这才令夫人心软分神,被他趁机一剑割喉。”兰溪声音里熏透了刻骨恨意,“自那时起,我便发誓,终我一生,必寻机会亲手除掉邓瑞,为夫人报仇。”
  杨玉成沉默不言,卷起邓瑞衣袖,果然看到一处被银簪扎伤的痕迹,伤口极深,可见邓夫人当夜必抱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如今我大仇得报,此生再无遗憾。”兰溪笑了笑,娇美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对死亡的向往,“黄泉路上,兰溪只盼能再遇夫人,哪怕只短短一瞥,足矣。”
  第20章 断舌启(二十)
  天明时,急雨又至。
  檐角雨帘恍若珠串迸散,碎玉飞溅,雨幕似千重缟素倾泻,铺天盖地而来。
  杨玉成立于门边,听得门内诸位上官吵作一团。
  “夫为妻纲,兰溪杀夫乃重罪,若不从严处置,天下将无复有尊卑之等。”
  “非但要重判,还须治以当众凌迟之罪,方能警示民众。”
  “如此甚好!”
  “非也,杀夫虽罪大恶极,但本朝以仁治天下,当众凌迟实在太过残忍,不妥不妥,要我说,杀头即可。”
  杀声一片中,忽的冒出一个低弱的声音:“这兰溪虽犯杀夫之罪,皆因邓瑞德行有亏,虐待妻妾,无耻至极,也算情有可原。依我之见,不若判杖四十,送二千里外州军编管,可免死罪。”
  杨玉成闻言回头,为兰溪说话的竟是白少游。他虽服下解酒药,可面部红潮未退,说起话来气力不济。
  便有老古董来挑他的刺:“白少卿莫不是与那女犯有了肌肤之亲,这才替她说话吧。”
  “周大人,你……你莫要胡说!”白少游气得一阵咳嗽,“我断案全无私心,天地日月可证!”
  “有没有私心只有白少卿自己知道。”周大人不依不饶,他虽职位在白少游之下,但任职大理寺已逾二十年,资历颇深,时常倚老卖老。
  杨玉成早就看他碍眼。
  “周大人此言差矣。古语有云:夫义妇听。如今邓瑞虐待妻妾,要挟同僚,其行何谈义字?兰溪杀夫之举,可算大义灭亲。”
  周大人气得胡子抖动:“一派胡言,若按你的说法,岂不是还要嘉奖于她?”
  “如此,也无不可。”杨玉成淡然道。
  因他一句话,廨舍内风云再起,又一轮舌战开始,直吵得口沫横飞,拍案怒目,恨不得近身肉搏。
  罪魁祸首杨玉成却寻了个空子溜出来。
  当众杀夫,按本朝律例,兰溪难逃死罪。如今之辩,不过是给兰溪定个死法,是痛痛快快的死,还是受尽折磨的死。
  可这事儿,杨玉成做不了主,门里这些吵翻天的上官也做不了主。
  邓瑞之案已达圣听,兰溪如何死,不过是官家一念之间。
  只是杨玉成却不免想起分别时陈妙荷的伤心模样,她抹着眼泪问他:“兰溪会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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