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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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晓盯着馒头恋恋不舍,犹豫许久,掰了半个扔到他面前。
  “呐,这个给你吃。”
  他愣了愣,盯着馒头似是在犹豫,阿晓不懂他有什么好犹豫的,她也曾大发善心,掐了半个馒头给一个老乞丐,那人狼吞虎咽,险些噎死过去。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无奈,艰难,捡起地上的馒头,慢条斯理掸去上面的尘土,污水跟馒头混为一体变成黑色,掸不去,他直接掐掉扔在地上。
  看得阿晓心痛,简直暴殄天物。
  “你这人都快要饿死了,还这么讲究。”
  他沉默不语,轻轻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纵然饿极了,还是那么斯文。
  这是他第一次吃馒头,干涩寡淡,夹杂着股难以去除的泥土味。
  食不言寝不语,等吃完,他抬头看向正用鄙夷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少女。
  “谢谢。”
  残垣下野草窣窣,庙檐隔了半道残阳,金黄的光芒四落。
  少女顶着褐麻三角补丁拉丝帽,垂下两条枯燥发黄的麻花辫,破烂衣褂松垮垮套在身上,人瘦如黄豆芽,尤其是肤色,整日风吹日晒,食不果腹的缘故,面蜡黄暗沉,粗糙跟黄土风沙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眉毛杂草般野蛮生长,一挺秀山鼻坐落,隔开散落的雀斑,一双小鹿似的杏眸算得上清秀,很亮,却毫无小鹿般无辜的水光,她的眼睛充满伶俐与倔强,以至于枯柴的身体,透着一股柏叶松针清香。
  她双臂环在胸前,打量着他,心里打着算盘。
  俯下身,开口问他,“你真没钱?”
  他摇了摇头。
  “你真的回不了家了?”
  他顿了片刻,想他暂时真的回不去了。
  于是点了点头。
  “那这样吧,你现在身无分文,还没有家,跟乞丐也差不多了。”少女抬起腰杆,拍了拍胸脯,“你以后就做我的小弟,跟着我,有饭吃。”
  少年怔神,双眸微微眯起,额前青丝上残留的水珠闪烁着金光。
  七日前,恭王于上京起兵谋反,彼时他身为太子随父皇巡河南下至济州,叛军盘踞济州袭击皇船,船上烈火熊熊,父皇生死未卜,他遇叛军包围,跌下皇船,河水波涛汹涌,他抱着块浮木,漂了七日,搁浅至这不知名的地域。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穷山恶水,刁民颇多,抢掠恶行自他上岸频频,再者就是蛮横无理,粗俗暴力。
  偏他要匿影藏形,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被叛军发现。
  “喂,你听到我说话没。”阿晓踢了踢他的鞋子,他一直沉默不语。
  萧韫珩抬起头,睫毛轻扫,打量眼前的人。
  他对这个地方陌生,对目前处境如何生存一窍不通,一切都不及她。
  跟着她,或许是个对的选择。
  斟酌良久,萧韫珩张了张皲裂的唇,颔首道:“好。”
  “这就对吗,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弟了。”
  她扬起唇角,说话带着股威严之气,佯装老沉,可她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
  她背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萧韫珩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珩字。
  她俯下腰,拧起眉头,看了半晌,“你画的什么东西?”
  她咬了下唇,“诶?这前面的我认的,隔壁王大娘信封面上也有这个字,念王,你也姓王?”
  看来她不太识字,萧韫珩道:“王行,我叫王行。”
  “王行。”阿晓喃喃,“行,我记住了。”
  萧韫珩放下树枝,抬头问她,“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哦,我叫盖地虎。”她脱口而出。
  那是她自己取的名,出门在外,总要有个响亮的名字震慑四方,就比如这盖地虎,多响亮,多霸气侧漏。
  她很满意这个名字,但少年显然愣住,拗口这个名字。
  “我还有个名倒是鲜少叫了。”
  她被老头子捡到时,脖子上戴了块玉佩,玉是两面的,镌刻竹纹,一面磕破只有一个宝盖头,隔壁捡破烂罐头的老头少时读了几天书猜那是个盖字。
  另一面则刻了个晓字。
  老头子在时,经常唤她阿晓。
  “你也可以叫我阿晓,当然也可以喊我老大。”
  萧韫珩道:“我……还是唤阁下阿晓。”
  作者有话说:
  阿晓前期因为营养不良又风吹日晒的不太好看,被寻回后几年会变成大美人。[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章
  萧韫珩很快就后悔听信了她。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城门口,阿晓传授毕生所学,教他如何乞讨。
  “最能博取人同情心的呢,就是装惨,而最惨的,就是装残。”
  阿晓把手缩进衣裳里,一条腿屈膝绑在大腿,用绷带缠起来,宽大的破褂罩着,半趴在地上俨然一副断手断腿的残人模样。
  “你看,我这样像吧,你等会就这么干。”
  少年目露鄙夷之色,义正词严道:“你这不是欺骗吗?”
  “不骗没钱啊,这儿这么多乞丐,你不装残怎么突出优势,怎么叫别人可怜你给你钱。”
  萧韫珩扭过头,“我不干。”
  他自小灌以仁义礼智信,授君子之道,断不会行此坑蒙拐骗之事,甚至听一字眼都羞愧难当。
  阿晓觉得他古板极了,走上前扯了扯他的手,附在他耳旁,“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我跟你讲,这儿一半以上的人都是装惨装残,前面那个,筹钱给娘治病的,他娘早八百年前就埋土里了,还有那个,那个跪在木板上两条腿都没了的,实际上他的腿都藏在扁木箱子里,施粥的时候属他跑得最快,还有还有那个……”
  耳畔的气息是热的,诉着骗行,少年微微蹙眉,别扭地从她手里挣脱开。
  阿晓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她习以为常,甚至不懂男女之别。
  “喂,你到底干不干。”
  萧韫珩依旧强硬:“我不干。”
  见拗不过,阿晓只好道:“这样,你看着我。”
  萧韫珩道:“我不骗人。”
  “放心,这次保真诚的。”
  阿晓从石像后走出,跪在道路旁,吃饭的家伙放在膝盖前,看见有钱打扮的人或大户人家的马车,就声情并茂,声如洪钟地双手大拜磕一个头,惹得所有人都往她这里看。
  “祝小姐觅得良缘,愈来愈美。”
  “祝夫人儿女有福,容颜永驻。”
  “祝老爷财源滚滚,健康长寿。”
  实在瞧不出身份,她就喊,“祝贵人万事如意,好事连连!”
  一辆马车滚滚驶过,停在她面前,里面传来一道年轻公子的声音,“阿风,赏些银子。”
  阿晓赶忙磕头,“多谢公子!祝公子觅得佳人,心想事成。”
  一颗银子落在碗里,那小厮道:“错了错了,我家少爷立誓要先立业再成家。”
  瞧出那小厮身上还背着书,阿晓道:“那祝公子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多谢姑娘。”那人笑了笑,喊小厮上来,马车滚滚长去。
  阿晓咬了下银子,喜滋滋捧在手心里,转头朝站在石像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叫他过来。
  少年迟疑了下,缓缓走过来。
  “看明白了吧,你等会就跪在这,对了,这个不仅声音要响,还要包含感情,更要有眼力见,不同的人要说不同的吉利话,也算你小子幸运碰到了我,话术我都说给你听,听几遍就熟了。”
  “我不干。”他冷不丁一句。
  阿晓火冒三丈,差点要跳起来,“你怎么什么都不干!”
  “这很丢人。”
  他向来光风霁月,从未想过要在大街上跪地大喊大叫,为了铜臭阿谀奉承,无法忍受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不是看太子,是看着丑角,无法忍受施舍,可怜,无法屈膝,跪在肮脏的泥地上。
  “我看你是少爷日子过惯了,无法忍受我们这些最底层人的日子,你清醒清醒,你现在可不是少爷了,面子不是最重要的,活着有饭吃才是最重要的。”
  阿晓语重心长道。
  萧韫珩一顿,在思考她的话,若是反贼称帝,他便不再是太子,众星捧月不过浮生一梦,他又该何去何从。
  “还有,你还欠我黄芩的钱呢,于我这种穷鬼而言五文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这你必须还我的,怎么,你还想欠债不还钱?”
  萧韫珩低声反驳,“不是。”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欠债的人。
  “那你就给我乖乖丢了面子,不过,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也不求你像我刚才那样,你毕竟第一次,不太适应,慢慢来,跪着总会吧,丢一个铜板说一句谢谢。”
  少年捏紧拳头,垂着脑袋,良久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好。”
  萧韫珩看了眼脏兮兮的地,蹙眉折了几片叶子均匀垫着。
  阿晓在旁看,叹了声穷讲究,也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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