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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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的涌动,竟是紧紧跟着宋渝舟,半步不离。
  宋渝舟垂眸看向裴寒,伸手从怀中掏出先前备好的引兽粉。手一动,那纸包中的引兽粉便尽数落入风中,山中隐隐听得兽嚎。
  如今的动静,太过于大了。
  宋渝舟死死盯着裴寒的背,半伏着身子,握紧了手中长剑。他不知这动静是否会引来旁人,更不知旁的人何时会来,他必须得在有人来之前,将裴寒制住,不然等裴寒回了炎京,他要面对的裴寒,怕是比现在,术法还要精上两分。
  宋渝舟稳住身形,猛然发力,蹿向裴寒。
  裴寒许是受制于他自己,虽知宋渝舟已然到了自己的背后,却仍是蹲在那儿,双手按在地上。
  只是他自己虽动弹不得,却是可以操纵那黑雾。那些黑雾缠绕上宋渝舟的腰际,方才分明是虚无缥缈的雾气,却是突然成了实体。
  宋渝舟叫那雾气猛然一拽,歪了身子,竟是同裴寒背对背相抵。
  而在宋渝舟面前,那凝结成实体的雾气竟是成了长剑的形状,如今那剑尖,正悬在他心口前方。
  宋渝舟轻轻喘了一口气,握着长剑的手腕猛然翻转,他手中长剑竟是也朝向自己。
  宋渝舟望向虚无天际,耳边兽嚎声渐近。而后手猛然下压,噗呲一声,利刃划破皮肉,没入其中。
  宋渝舟闷哼一声,他腹部衣衫渐渐叫血染得通红。
  而他背后,裴寒同样发出一声闷哼,那张牙舞爪的黑雾像是一时失了方向,垂在空中,不再同方才一样,肆意扭动。
  宋渝舟手中的剑,穿过他自己的腹部,刺穿了裴寒的胸膛。
  宋渝舟眼眶微微发红,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着,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长剑猛然拔出——
  剑刃上的鲜血顺着滑落,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痕迹。
  宋渝舟失了禁锢,侧身翻开过去。
  而裴寒,却是僵硬着脑袋转过身去,目光阴毒,而后仰面倒了下去。
  宋渝舟尚未能喘口气,躺在地上的裴寒,身子诡异地扭动起来。
  说那诡异扭动是因为,躺着的裴寒似是手脚脑袋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以一种难言的姿势扭曲着,想要从地上站起身来,
  而他的胸口,涌动出来的黑雾附着上了宋渝舟的血。那黑雾似是叫宋渝舟的血沾上了而变得千斤重,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在裴寒身侧铺陈开来。
  裴寒的喉咙中发出咔咔的声响,宋渝舟捂住伤口站起身来,握着长剑走向了裴寒,只是尚未等他走近,裴寒突然停住了那扭动,似是长长泄了一口气。先前的黑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鲜血潺潺。
  宋渝舟正欲俯身察看情况,猛然察觉身后虎啸林动,他矮下身去,伸手一抓一送,将裴寒的尸首挡在身前,而那凌空跃起的猛虎,却是一爪子按在了裴寒有着剑伤的心口,大块的皮肉挂在了那老虎的爪子上。
  宋渝舟松开手,裴寒的尸体落在地上,死得透透的,而那猛虎却是嗅到了血味儿,凶相毕露,矮身看着宋渝舟。
  宋渝舟撑剑起身,猛然将剑往前送去,腰间却是露出大片破绽,那猛虎见宋渝舟动起手来,猛然跃起,狠狠撞向他露出的腰腹处——
  长剑落在猛虎背上,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猛虎发出一声长啸,似是听得动静愈近,恨恨盯了宋渝舟一眼,转身离去,而宋渝舟却是脱离仰面倒下,他腰腹间的衣服方才叫那猛虎撕了个稀碎,皮肉外翻着,叫原先的剑伤看不分明。
  宋渝舟听得众人惊呼,恍惚间,听到有人失声高喊,“快瞧那城里,好大的火!”
  有人答他,“是司星府的位置!快去保护陛下!”
  而炎京城中,火光乍起,那火中隐有一股难言的臭味。
  而在于司星府隔了不少距离的将军府中,陆梨初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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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梨初像是肺腑里塞满了什么一般,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来。
  潮汐抚着她的背许久,才叫她平缓下来,陆梨初微微颤动的长睫上挂着水汽,她伸手拽住了潮汐,哑着嗓子道,“怎么只有你一人,明霭呢?”
  潮汐看着陆梨初,目光略有些迟疑地落在陆梨初的脸上,“明霭跟着宋少爷出去了,姑娘,怎么了?”
  陆梨初松开了潮汐的手,她轻轻喘了两口气,挥手道,声音有些低“我没事,你去给我烧些水来,我想擦个身子。”
  潮汐正欲开口拒绝陆梨初,她这大病初愈,若是擦洗时再着凉便不好了,可对上陆梨初的双眸,潮汐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低低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潮汐刚退出房门,陆梨初便催动体内鬼气。
  她体内鬼气并不充盈,脚踝动作间,银铃轻响,只是那声响不似往日那般清脆,反倒有两丝沉闷。
  陆梨初坐直了身子,缓缓阖眸,她分明不再动作了,可脚踝上的银铃声却是不歇,甚至愈发急促。
  整间屋子叫她体内那算不得充盈的鬼气尽数笼罩,振聋发聩的银铃声竟是半点未曾冲出屋子,旁人眼中,陆梨初歇着的屋子在安静不过,似是连烛光都未在跳动。
  陆梨初很快便睁开了眼,云辞在她体内残留下的压制鬼气回笼的那道咒术被陆梨初解了。
  许是连云辞都未曾想到,陆梨初解他留下的咒术能那般轻易。
  咒术解开,鬼气回笼。
  陆梨初略有些苍白的脸很快便恢复常态,她从床上走了下来,许是躺了太久,一时脚步有些虚浮。连带着站在窗边时,也需要扶着窗沿。
  十根指头按在了青色窗沿上,指腹隐隐发白。
  陆梨初抬眸看向那轮圆月,轻轻舒了一口气,能那般轻易掠走自己体内鬼气的术法,的确有,可会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抑或换个说法,会那样术法的人,决计不会对自己动手才是。
  除非——
  陆梨初垂下眼去,掩去了眸中思绪。
  除非陆川的确看她这个女儿极为不顺眼,想要除了他以正家风。
  又或者,陆源那个叔父看她这个外甥女极为不顺眼,想要替她爹除去她以正家风。
  房门被潮汐缓缓推开,传来吱呀声响。
  陆梨初回眸去看,思绪被这声音打断,潮汐看着她,略有些诧异又着急,“姑娘,怎么光着脚下来了,夜里还有些凉,温水已经兑好了,我这就扶您过去。”
  温热的水将陆梨初整个包裹住了。
  细细密密的暖意顺着陆梨初的身子直直涌上她的脑海。
  陆梨初望着身下的水出神。
  陆川待她,算不得好——至少在陆梨初看来是这样。但在鬼界旁人,譬如云辞眼中。
  陆川是个挑不出大错的父亲。
  陆梨初想要的,陆川便会想尽法子寻来给她。陆梨初犯错,陆川口中说是责罚,却多数时候只是禁足,吃穿用度却是半点不会亏待她。
  要说陆川对她下手,陆梨初是不信也不愿信的。
  毕竟鬼王陆川,终归是她的父亲。
  至于陆川的弟弟陆源,陆梨初对这个叔父没什么大的交集,只知从她有印象起,这位叔父便守在鬼界苦寒之地,年年会给她寄来特产。
  若非要说两人间最大的纠葛,那便是和漾。
  听说陆源很是宠爱和漾,几乎视她作亲女。
  可偏偏,陆梨初同和漾许是天生八字不合,两人只要见面便会掐架。
  可陆梨初仍有些迟疑,若是陆源在炎京,她的确可能察觉不出。
  但陆源同自己之间,哪有什么要命的仇。
  更何况,若是靠掠夺鬼气杀了自己,陆川也会察觉出陆源身上有自己的鬼气,从而败露。
  陆梨初的思绪仍浮在半空,却听得屋外似是人声嘈杂。
  “姑娘。”是明霭的声音,陆梨初骤然回神,望向紧闭的大门。
  明霭的声音有些惊慌,似是压抑着心底恐惧,“姑娘,宋少爷受了重伤,叫人抬着送回来了。”
  陆梨初猛然从木盆中站起,伸手一挥,那挂在一旁的衣衫便飞向了她。
  陆梨初拢了拢衣裳,推开了门,“宋渝舟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
  明霭握住了陆梨初的手,她的手心冰凉,那凉意透过陆梨初的掌心传到她的心底。
  “宋少爷杀了裴国师。”明霭声音压得极低,分明这院中没有旁人,将军府中所有人包括潮汐都去了前院。
  可明霭仍旧压低了嗓音,生怕叫旁人听去。
  “裴公子来寻少爷,害得姑娘昏睡不醒的人正是裴寒裴国师。”明霭的手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今儿裴公子同少爷分两路,少爷在猎鹿宴上对裴国师下手。而我同裴公子去司星府中,寻得裴国师如此能耐的秘密。”
  陆梨初返握住明霭的手,明霭一直颤抖着,饶是夜色深沉,她眼中的惊惧却依旧一分不落地落进了陆梨初眼里。
  陆梨初握住明霭的手微微攥紧了,而明霭也渐渐冷静下来,她抬眸看向陆梨初,颤声道,“姑娘,司星府底,有好多……”
  有泪从明霭眼中落下,顺着她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有好多死人,也有好多我这样的半鬼。”
  “去洗漱洗漱。”陆梨初拍了拍明霭的手背,面上神色未有变化,饶是她躺了这几日,瘦了不少,瞧着似是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可偏偏那双平日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叫人无比安心。“有我在,别怕。”
  “我……”陆梨初看向明霭,轻声道,“我先去看宋渝舟,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我听。”
  整个炎京城都从夜色中被惊醒。
  先是司星府燃起了大火,众人皆是前去救火,可一盆又一盆的水落进火舌当中便登时消失了,那火燃了大半夜,才堪堪熄灭,夜风中都带着灼热,同那难言的气味。
  而司星府的火刚灭没一会儿,本该在郊外猎鹿畅饮整夜的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回了城,那动静极大。
  更是有百姓瞧见,许多太医衣冠尚不整,便叫那冷着脸的侍卫拖拽着往将军府去了。
  陆梨初赶到前院时,众太医已然围了一圈,知鹤守在一旁,满眼通红,瞧见她了,骤然落下泪来。
  “陆姑娘。”知鹤声音在发颤,“少爷他在里面,贵妃娘娘守着……”
  陆梨初却是不等她说完,径直朝着里间去了,动作间险些撞上端着水盆的小厮,那水盆里鲜红的水叫陆梨初眼眶有些发痛,她侧身避开那小厮,略有些失神地抬眼望向内间。
  宋渝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他的身上的伤口似是已经被包扎过了,饶是那包扎用的白布早已叫鲜血染湿。
  坐在床边的女人听到动静,望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宋听棠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嘴唇,“你就是陆梨初?那位陆姑娘?”
  陆梨初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处急离,并未开口回答,只是走到床边站定,望着宋渝舟没有血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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