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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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没料到谢逐扬竟然会说出这么一大段话,还是被戳破了心事,更或者,是因为他那句“我就不能关心你吗”。
  极罕见的,他居然能在谢逐扬的口中听见他说这种话。
  因为过于惊讶,孟涣尔的脸上反而什么表情也没有。
  或许是热源离他太近了,孟涣尔感觉自己的脸有被烤红的征兆。
  还好外边的天色够暗,光线也足够朦胧,淡化了他脸上大部分的神态细节。
  孟涣尔的视线宛若被烫到一般,从谢逐扬那双正凝视着他的眼睛上收回,无言地看着面前的桌面。
  烛光跳动,被一阵突然从崖边拂来的气流扰乱,身形不稳定地晃颤着。
  谢逐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袒露得太多,超过了他们平时的交流边界,脸上出现了片刻不自在的神色。
  他的身体重重靠回沙发上,有些不屑地嘀咕:“你也不能因为你爸是那样的,就把所有人都想成和你爸一个德行吧?”
  空气又短暂沉默下来。
  正当谢逐扬以为这阵沉默会持续很久的时候,孟涣尔又很快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听到他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对方微微低垂着头,半边侧脸隐没在光很少照到的黑暗里,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谢逐扬能感觉出来,孟涣尔的吸气声里有很明显颤动着的气流。
  “……”
  “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涣尔突然张口,带着陡然变得浓重的鼻音。
  “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开始飙车,为什么突然和家里关系变得差,为什么提前回国,为什么讨厌某个人——所有人都能轻易知道的事,我全要靠别人来告诉我。”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怎么能让我相信你这么做真的出自对我的关心?如果你不是真的在乎我,又为什么要自顾自做一些危险的事,让我为了根本不是因为我的理由而感到愧疚?”
  说到最后,孟涣尔终于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也终于又一次在谢逐扬面前落下泪来。
  相比起前两天的“汹涌澎湃”,此刻他的泪水更近似于细水无声。
  像两条潺潺的、十分清透又稀薄的溪流,漫过他肤质细腻而薄的下眼睑,一直延伸到面颊。
  终于说出来了。
  把话全倾倒出来的那瞬间,孟涣尔有种解放般的轻松。
  尽管他也因此向谢逐扬展露了自己全部的脆弱。
  这一天以来,孟涣尔所感受到的烦闷和无法释放的无力皆源于此。
  他搞不懂谢逐扬的心理,对方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就为了报复他爸,所以打算把自己也送进局子,来个看守所几日游?就宁愿这样都要向那个男人宣战?
  在谢逐扬家里时,他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甚至连名正言顺表达不满的身份和资格都没有。
  说到底,这不过是他们谢家的家务事。孟涣尔只是作为一个和谢逐扬走得比较近的外人,刚好卷入了这场风波。
  他想指责谢逐扬不把自己的前途和名声当回事,可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是因为他才出的手。
  他要是真的因此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认真地为之难过和自责了,未免显得他太自以为是,太傻。
  ……
  再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源于孟涣尔内心深处的不确定。
  那天在去往警局的路上,他虽然半遮半掩地说出了真心话,但当时的谢逐扬并未给出明确的解释和回应,孟涣尔的心结只是在地表暴露出了一小节,却没有得到根治。
  而在孟宅中和孟德泽的争吵,则又加深触发了这一点。
  某种程度上说,谢逐扬的猜测是正确的。
  “……”
  现在,怔住的人变成了谢逐扬。
  他看着不知不觉眼泪又淌落下来的孟涣尔,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哭啊。
  以及。
  难道他真的有那么过分?
  夜愈渐深沉。远处的山影被山脚下的路灯照出刀凿斧刻似的外轮廓线条,人类聚集地的灯光如同星点般璀璨闪烁。
  一阵早春的晚风吹来,掠动脸庞上的毛孔。
  孟涣尔意识到自己情绪波动得有些厉害,很快从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又吸了吸鼻涕,调整好呼吸,从桌上拿起一听工作人员给他们准备的果啤,“咔嚓”一声把它打开,递到嘴边,喝了大大的一口。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很快,谢逐扬也模仿着他,拿起果啤喝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
  尽管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却又出奇地不彼此打扰,只是在山顶无声眺望着远处这片夜景,呼吸着仍还带有寒意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
  谢逐扬平静的嗓音响起。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特别不敢相信。”
  孟涣尔一愣。
  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转头看向谢逐扬叙述中的侧影。
  谢逐扬就像没感觉到他视线一般地继续说:“他做出了那样的事还不够,最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把他们接到家里来,这太恶心了。他的心里有没有一点对于这个家、对我妈,包括对我们的尊重?他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
  “你说他很爱吗?应该没有alpha表达爱的方式是让自己喜欢的omega待在身边当佣人、他们的儿子也只能以保姆孩子的身份生活吧。如果真的有那么爱,他也不会在我们提出条件后就立刻毫不犹豫地把他们送走。”
  “从头到尾,他只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看着自己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私底下的情人,两个omega生的孩子,全都齐聚一堂。”
  谢逐扬的脸上露出一点厌倦的表情。
  “那种感觉你能明白吗?”他轻轻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有一瞬间,你突然发现某个你很熟悉的人其实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对他根本就不了解。”
  孟涣尔心想,他怎么会不明白。
  寻常的普通人家尚且多的是一地鸡毛蒜皮,更何况到了他们这个阶层,面对的诱惑更大,选择也更多。
  孟涣尔从小在孟家“耳濡目染”,见到的丑事又何止那么一件。
  某个平时看起来和蔼可亲、待人温和的叔伯,背地里吃喝嫖赌都来,有一回消失了两三天都没有音信,家里人急得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警局打电话来才知道因为扫黄被抓进去了。
  或者某个看起高贵优雅的伯母因为耐不住寂寞,出轨了对方年轻英俊的秘书,两人浓情蜜意之时,却发现伯母的女儿竟也和秘书有染。
  以至于孟华翰和谢悦宜的事情发生后,孟涣尔除了最初一瞬的讶异之外,竟好像没感到太多的意外和震撼。
  就像忽然撕开了最外层虚伪的面具,衣冠楚楚的表象褪去,一切都变得虚幻而抽离。
  这样的感觉,对那些不算特别熟悉的人物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而言,说是一下子天塌了也不为过吧。
  “我知道啊。”孟涣尔也学着他的样子,长出一口气道。
  “我爸一开始把我扔老宅的时候,跟我说他工作太忙,要专心工作就照顾不了我,要照顾我就顾及不了工作,说自己得在外面努力挣钱,会争取抽时间多回来看我,我真信了,以为他在别的城市有多忙得抽不开身呢。”
  “高二那年暑假,我姑妈他们家要去海市玩,我死皮赖脸地跟着去了,想说顺便去看他一下。结果你猜怎么样,我在他们公司楼下等着,远远就看见我爸搂着一个omega从大门里出来,下了班了,要一起出去放松——”
  “合着他抛下我一个人来海市,就是不想让我这个拖油瓶阻碍他继续谈恋爱潇洒。”
  说着,他又仰起头喝了一口啤酒。
  手臂落下,孟涣尔从嘴里发出“哈——”的一声。
  “你说这些中年alpha怎么都这么贱?明明就是只顾着自己爽的自私鬼一个,表面上还装得都是为了别人好的样子。他们自己是装爽了,有没有想过孩子的感受?但凡他早点不装了,说不定我早就走出来了。”
  谢逐扬听到他的语气,先是“嗤”地笑了声。
  随后偏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孟涣尔用手背蹭掉嘴角溢出来的啤酒渍。
  “所以我能想象得到,你当时一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谨慎地挑选词汇:“很痛苦。”
  哪个年纪尚幼的小孩不曾把自己的父亲当做崇拜的对方呢?
  一直以来,alpha们都习惯于在家庭中扮演高大伟岸的形象,他们的孩子也习惯了认为父亲是完美且无所不能的。
  一旦意识到这个自己曾经视作榜样的男人有了“污点”,对世界的认知还处在简单的非黑即白框架中的孩子就会产生许多无法排解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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