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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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清迷又回想起了昨晚的石壁,这时头脑冷静下来后再想想,七百年前自己飞升时的确有太多的不可思议。一个普通人,几世的积德行善都不一定能让子孙飞升成仙,而他并未做任何惊世骇俗的功德,便能一步登天。且飞升后,天帝对自己青睐有加,所有的大小神仙仿佛都早已认识自己似的。特别是紫陵,他恍惚记得在仙界时,紫陵曾说,他于他有救命再生之恩,但在自己的神识深处,他并未寻找到这一段记忆。
  除非!
  有上一世!
  而且,他仍是个神仙。
  那他既是神仙,为何又会再入轮回?
  他的神魂孱弱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尊主,”柳清迷侧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拢在弥漫的青烟重雾里不甚清晰,小声说:“你的原身,是一头金焰麟凤吗?”
  重雾那头静了少顷,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夙无妄小心留意着柳清迷脚下的碎石,淡淡的声音传来:“你想让我是吗?”
  沿着碎石路越往前行雾霾越重,路旁的藤蔓枯草倒多了起来,像从地底伸出的鬼爪,蜿蜒着枯枝收拢,攀爬过并不宽阔的路面,仿佛下一秒就能扭动蔓枝活过来食人血肉。
  夙无妄把掌收拢成拳,微微用力,仿佛在期盼着什么,一座破败的牌坊出现在道路尽头,上面“天役”两个字的红漆已褪成了灰黑,与牌坊的颜色混在一起,几乎认不出。
  有纤细的指尖寻过来,轻握了握他的,小声说:“我是来寻你的。”
  牌坊顶端的飞檐缺了一角,像是被利刃劈断,断口整齐,檐角还落在一旁,攀了少许杂草。田间地头更是无耕无作,但仍能看到几乎锈到认不出形状的锄与犁。
  夙无妄拢紧的拳微松,反握回去,捏住想要逃跑的指,心下也忽而明朗,继又说起了镇子的事,缓缓道:“这里的人死光了。”
  这镇子三面都被“净阎山”包围,远郊的小溪被入镇的巨大盘石阻断,像一个破了口子的盆,而这口子却又只能通向天役城中心,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羊,唯一的前路便只有身后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难怪这魔物要选这个地方,”柳清迷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心道:“穷山恶水。”
  本是清朗的白日,镇子里却静寂无声,连虫鸣鸟叫都未闻一丝。
  沿着坑洼的土路又走了一阵,重雾更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鬼气,妖气,阴气,怨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似乎又听到潺潺流动的水声,还有浓重到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时,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黏黏腻腻,柳清迷抬了抬脚,低头去看,心底揣着些不安,又拽紧了夙无妄的袖子。
  “别看!”
  “可……”
  “乖!”
  多亏了这满目的重雾,遮掩了满街的残尸碎骸。
  柳清迷道:“尊主,你有听到什么吗?”
  夙无妄说:“水声。”
  原来自己没听错,果然有水声,但镇子里没有溪没有河,哪里来的水声?
  ‘疏狂’突然显形,破开重雾,往水声的方向急掠而去。
  突然,一声极为尖啸的啼哭声从耳边一划而过,似乎很近,就在身边;似乎又很远,在重雾的尽头。
  这声音来得诡异,仿佛是婴儿的哭叫,一瞬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刚才那个声音擦着耳廓而过,绝对不是普通魔物能达到的速度。 夙无妄现在有些后悔带着柳清迷过来,这地方太危险,处处透着诡异,刚才只是擦肩而过,可难保下一次,它不会做点儿什么。
  “尊主,我好像听到个孩子的声音,他似乎在喊‘娘’。”柳清迷心尖颤了颤,这声音哭得声嘶力竭,断续哽咽,声声入肺。
  夙无妄说:“是慑心音……”
  一阵轻灵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四面八方也传来不同的脚步声,仿佛有的正从檐上爬下来,有的顺着枯木下滑,有的似乎是从地底奋力顶开地皮……
  雾气太浓,看不清影子,但能从血腥腐臭的气味感觉到这些魔物正在缓缓靠近。
  冰蓝的灵力刺破重雾,围绕着两人,在虚空中猛的一震,将即将围拢的尸傀齐齐震碎。
  “这些婴孩尸傀,难道就是这万年祭祀而来?”柳清迷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他们为何要用婴孩做尸傀?”
  夙无妄说:“刚临世的婴儿若死于非命,阴怨之气会比普通尸傀胜之数百倍,且他们是被生剖出来,不算入得尘世,还未生灵智,更好操控。”
  “简直丧心病狂。”
  血灵与噬婴魔逃逸看来是有人预谋已久。
  三界六道除了血灵那魔物,任谁还能操控如此多阴怨之气甚重的尸傀?
  “阿迷……”夙无妄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又一道红影往两人中间撞了过来,‘疏狂’急急而归,灵力震荡,把那红影斩飞数丈之远。
  “阿迷,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眼前一片惨白重雾,什么也看不清,柳清迷刚托了个掌心焰,一张龇牙怒目的鬼脸冲破昏光,猛撞入他的视线。刹时一阵阴冷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紫薇天火“轰”一下强悍的燃了半条街,柳清迷被吓得不轻,连着声音都没喊得出来。
  只是天火烧出去的瞬间,‘疏狂’冰蓝灵力旋斩而出,一刀将前方逼近的身影震得溃乱四散。柳清迷回神,心道:“果然尊主的灵力强悍无匹。”
  此时已近正午,天光却仍被重雾隔绝在外,只是被天火焚烧后,阴气溃散了些许,勉强能看清前方几丈泥泞的土路。
  烂泥和着黑红的颜色,隐约能瞧见其中泛白的碎骨,那潺潺流动的竟是街角边汇聚入渠的污血,柳清迷颤了颤,不可置信的握紧了拳,“这是杀了多少生灵……”
  正在此时,血渠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又有婴孩争抢哄闹的低笑。
  重雾稀薄了一阵,又渐渐凝实了起来。
  “得尽快找到血灵,”夙无妄对着柳清迷说:“阴气越来越重,这些尸傀会越来越难对付。”
  两人谨慎的往前行,尽量收敛气息,放轻了步子,以免惊动血渠旁低头饮血的尸傀。
  倏然间,只见一道无比狼狈的身影破开重雾,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
  这人一身灰蓝束袖衫,赤色长发沾着污血,眼中绿意慑人,似乎是受了伤,连握刀的手都在轻轻的颤抖。
  “南玦?”
  南玦听着声音回头,身后的尸傀又追了上来,小腿上被爬上来的婴孩尸傀狠狠咬了一口,连着皮肉血丝撕扯。他手中的刀极快,回旋斩落,婴孩尸傀刹那间被深钉入泥里,刀身再进,尸傀化为齑粉。
  “柳清迷?”话音刚落,眼中绿意森然闪动,不待柳清迷反应,他已挺刀刺来。
  漫天重雾里,‘疏狂’横档下来,双刃碰撞间发出穿透云霄的怒鸣,身后欲要包围上来的尸傀被灵力生生震退数丈之远。
  南玦仿佛疯魔般又从地上爬起来,齿间咬着血,低吼着毫无章法的举刀再次砍来。
  夙无妄收了点儿力,一脚踹上去,对面的人连人带刀又翻滚了出去。
  不下片刻,竟又忍痛爬了起来,居然还想再次提刀来砍。
  柳清迷觉着不对,忙一把拉住夙无妄,否则尊主这一脚下去,南玦怕是就没命了。
  “南玦,”柳清迷指间夹了张‘斥鬼符’,化在南玦周身,以为他是被恶鬼缠身,他又靠过去问:“你不是送婉婉去六道轮回了吗?”
  “婉婉……婉婉……”他在地上摸索着什么,眼底有着哀泣,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朱婉婉的名字。
  柳清迷看了看夙无妄,说:“尊主,要不,寻个屋子,让他清醒一点再走,看样子是受了刺激。”
  “嗯。”夙无妄不待见南玦,现在心里还惦记着柳清迷抱过他这档子事儿。
  柳清迷刚想上去扶人,尊主的眼神扫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快:“好好一只妖,活成了这副德性,丢人现眼。”说着甩了根鞭子套了脖子,直接拽着人走。
  “尊主……你这样捆着他……”
  “闭嘴!”
  柳清迷想说,像对待牲口,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尊主给生生吼了回去。
  夙无妄凶他!?
  夙无妄居然凶他!?
  柳清迷瘪了瘪嘴,颠颠跟着后面走,心道:他肯定不会是我梦魇里那个温柔的哥哥,人家才不会这么凶,跟个神经病似的,变脸比变天还快。
  刚刚还一副骗小姑娘糖葫芦的模样,转瞬间就换了一副人间阎王的架式。
  骗子!
  夙骗子前面走着,就老觉着后面的‘柳小姑娘’眼神凉飕飕的,似乎还透出点儿郁郁寡欢的味道。干脆也懒得再往前找,街旁本是闭得严严实实的木门,被他破坏性极强的一脚踹开,门板颤颤悠悠的晃了几下,居然承受住了尊主一脚,没有直接倒下去。
  屋里很黑,寂得可怕,夙无妄先把南玦丢了进去,挥袖点燃了桌上放置已久的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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