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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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阙疑记得,前几年冬日入寺,都见不到小和尚,偶尔推开一间偏僻殿门,会看见盘在房梁上冬眠的巨大龙身。
  “法师,勿用怎么没化原身冬眠?”
  “明日,勿用需随小僧下山,颜公子可要同去?”
  颜阙疑一听,勿用连冬眠长休都取消了,下山定是有要紧的事,说不定与陶陶的劫难有关,忙不迭答应了同去。
  第二日,颜阙疑与狐书生早早等候在禅室,不多时,一行抱着陶陶到来,他身边跟着另一个……长了龙角的陶陶!
  颜阙疑与狐书生连忙揉眼睛,以为起早了眼花。
  怎么有两个陶陶?
  走在一行身边的陶陶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睡醒,走路东摇西晃,最叫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头上伸出的一对龙角。
  一行将抱着的娃娃交给狐书生:“劳烦封施主留在寺里照顾陶陶。”
  狐书生接了还没睁开眼睛的陶陶,小心抱在怀里:“法师放心,我会看顾好小娃娃。”
  一行随后拿出一顶小帷帽,戴到长角的陶陶头上,恰好遮住了那对醒目的龙角。
  不消说,这个长着龙角的“陶陶”,正是勿用所化。
  原本该冬眠的青龙强行苏醒,精力不济,收不住头角,连走路都不太稳当。
  因龙妖顶着陶陶那张玉雪可爱的脸,颜阙疑实在看得不忍心,遂将其抱起。龙妖不客气地伏在他肩头,彻底闭上眼睛,偷懒睡去。
  一行、颜阙疑、戴帷帽的陶陶三人出了华严寺,踏着山道上厚厚的积雪,下山去了。
  第133章
  长安首富王家今日大宴宾客, 为年仅三岁的女儿庆生。
  贩夫走卒、游方僧道、乞儿流民不拘身份,但凡到王宅登门道贺,都能在流水席上吃到酒足饭饱。
  王家慷慨的名声在外, 因此宾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比肩继踵。
  占据坊中半数地基的王家宅院,以金银叠为屋壁, 以沉檀为轩槛,以铜钱铺为地砖,巨富之家的传言在亲眼目睹之后, 颜阙疑才切身体会到何为豪门富丽。
  他的月俸仅够豪奢之家铺上几尺的路面,踩在上面不由心中隐隐作痛。
  王元宝得了仆人通禀, 匆匆出迎, 见到前来道贺的一行与颜阙疑,圆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 反倒布满惶惑不安。
  尤其发现颜阙疑怀里抱着的女童正是陶陶,王元宝神色堪称绝望。
  “法师为何今日送回小女?莫非法师也无计可施?陶陶的生辰劫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吗?”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备受煎熬。
  一行气定神闲, 双手合十:“王施主莫要惊慌,小僧思量再三, 生辰劫即便能躲过一时, 贵府上下也恐要遭殃。倒不如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陶陶小姐的命格,自有其造化机缘,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王元宝将信将疑,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强打精神引着一行和颜阙疑入内。
  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院落,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庭院中摆满了酒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
  仆役婢女穿梭往来,奉上珍馐佳肴。王元宝亲自斟酒,招待一行坐了尊位。
  一行婉言谢绝:“出家人戒饮酒荤,施主美意,小僧心领了。这杯中之物,便以茶代酒吧。”
  王元宝连忙吩咐下人撤去酒盏,换上了一套青瓷茶瓯,一侍婢取了茶饼,手法娴熟地碾罗点沏,注汤击拂,片刻后,一缕茶香自汤色澄澈的瓯中袅袅升起。
  颜阙疑则抱着勿用化作的陶陶坐在一旁,“陶陶”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巧的丱发,用红绳系着金铃铛,煞是可爱。
  王元宝看到“陶陶”今日这般精心打扮的模样,眼底交织着慈爱、忧虑与深深的无奈。
  伸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掌心却触碰到一片扎手的硬物,不似孩童柔软的头发,倒像是某种……硬角?
  这……这是什么?
  王元宝犹在惊愕,原本安静伏在颜阙疑怀里的“陶陶”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瞪去,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她”小小的身躯中释放出来。
  王元宝冷汗乍起,一行放下手中茶瓯,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瓷瓯边缘轻叩。
  “叮——”
  一声清越的瓷瓯之音,在喧闹的宴会中原本微不足道,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便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王元宝如梦初醒,“陶陶”又恢复了乖巧恬静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老爷!陶陶回来了?”一道女声传来,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急切。
  颜阙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蹙金礼服、头戴华胜的贵妇,在众仆妇的簇拥下急急赶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膀阔腰圆的乳母。
  想来便是王元宝的夫人,陶陶的生母。
  王夫人一个箭步,抢抱走颜阙疑怀里的“陶陶”,搂进自己怀里。
  “我的心肝,想煞娘亲了!你阿爷成日里神神叨叨,说什么生辰劫,非要把你送走!你说说,这大冷的天,把孩子送走作甚?瞧把我们陶陶折腾的,小脸儿都尖了!”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假陶陶猝不及防。他被王夫人紧紧箍在怀里,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各种熏香、头油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几乎要打喷嚏。
  他努力地想要从王夫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无奈这妇人力气极大,他又不能使力挣扎以免被人发现端倪,一时竟挣脱不得。他微微蹙起眉头,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烦躁和隐忍。
  瞧瞧“陶陶”那张憋屈的小脸,颜阙疑险些喷笑出声,他努力绷着脸,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勿用一向在他跟前作威作福,脾气不小,如今却被一个凡间妇人制得服服帖帖,令颜阙疑颇有种落井下石的快乐。
  王元宝被夫人一通数落,面露苦涩,却无从辩驳。
  也不待王元宝回应,王夫人便抱着“陶陶”,带着一群乳母,浩浩荡荡地往内院行去。
  “陶陶啊,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饴糖湔,还给你置办了好些新衣裳、新头面,咱们这就回去试试好不好?”
  王元宝焦急地看向一行:“法师,你看,这……”
  一行安抚他道:“无妨,尊夫人爱女心切,乃人之常情,无需忧虑。”
  王元宝还是不放心,压低了音量:“可、可那妖物就盘踞在家里……”
  “王施主且放宽心,小僧在此,断不会让它伤及贵府分毫。”
  有了一行这番话,王元宝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但仍是无法完全释怀。“那便有劳法师费心了。”
  王元宝心不在焉招待其他客人去了,颜阙疑偏过身子询问一行。
  “法师,盘踞在王宅的究竟是什么妖物?与陶陶的生辰又有什么关系?”
  一行捻动持珠,目光沉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这妖物与王家结缘,一切皆是命数。待它现出真形,你便知晓是何妖物了。”
  颜阙疑若有所思:“法师的意思是,这妖物出现在王宅,并非偶然?”
  “王家巨富,岂是偶然?”
  正当颜阙疑陷入沉思之时,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从内院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一个乳母跌跌撞撞从内院跑了出来,声音尖利嘶哑,在这喜庆的宴席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元宝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来,几步冲到乳母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问道:“你说什么?陶陶不见了?怎么回事?!”
  乳母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老爷,奴婢们伺候小姐试新衣裳,可一转眼的功夫,小姐就不见了!”
  “什么?!”王元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他一把推开乳母,转身抓住一行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乞求:“法师!陶陶不见了!求求您救救我儿!”
  一行示意他稍安勿躁:“王施主可在此护住宾客,小僧去去就回。”
  一行与颜阙疑跟着乳母去了内院,王元宝立时吩咐家仆:“快!快去把府里所有的护院都叫来!保护好夫人和各位宾客!”
  第134章
  (四)
  内院比前庭幽静许多, 几株腊梅在雪中吐露芬芳,本应是清雅的景致,此刻却因那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氛而显得有几分阴森。
  跟随惊惶的乳母踏入回廊, 颜阙疑便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脚下似乎踩空了一瞬,身子向前踉跄几步。
  他环臂抱扶雕花廊柱,勉力稳住身形, 游目四顾,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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