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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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阙疑看得不忍,一时气血上涌,扒开人群冲上去,极力拦住几个围殴的伙计。
  “别打了,那馄饨钱,我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闻言,不解气地又踹了乞丐几脚,一人啐道:“这脏东西轮着偷馄饨曲的食肆铺子,前日是李家,昨日是赵家,今日是我们萧家,不把他打服,改日他还敢来。”
  乞丐趴在雪地里鼻青脸肿,口角流血,模样十分凄惨,还不忘抠起泥地里的破碎馄饨塞进嘴里,连着雪与泥一起咀嚼。
  颜阙疑看不过去,上前拉开一个拳脚最重的伙计,急声道:“赔多少,我都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见他急公好义,语气真诚,便不再痛殴偷馄饨的乞丐。
  一人叉腰道:“这位郎君可想清楚了,乞丐欠我们萧家的可不只是馄饨钱。”
  几口咽下雪泥馄饨的乞丐抬起一张脏兮兮肿胀的脸,虬结的胡须下满是虱子,浑浊的目光从沾满雪粒的睫毛下,射向替他还债的陌生郎君。
  乞丐沙哑的嗓音没好气道:“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替我还钱?”
  一个伙计踹了他一脚,呵斥道:“人家好心替你还钱,这样的恩公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不领情?”
  乞丐在泥地里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白眼朝天:“世人皆薄情寡义,老乞丐不稀罕假惺惺的恩义。”
  狐书生气得忘了饥饿,拉住颜阙疑,劝道:“颜兄,此人不识好歹,何必替他还债。”
  颜阙疑却一点不生气,反觉着这个乞丐有趣,遂笑道:“法师曾言,人之际遇皆是因缘。今日与乞翁相遇,或许便有缘法在其中。”
  狐书生皱眉表示听不懂。
  颜阙疑干脆地道:“乞翁欠的债,在下愿替他还清。”
  伙计们见他言语果断,都对他表示了钦佩,而后合计了一番,开出账单。
  ——“冬月以来,乞丐盗取馄饨八次,共计二十文。”
  颜阙疑不以为意,二十文而已,相比他的月俸不过九牛一毛。
  ——“十日前,一名伙计驱赶乞丐不慎跌断双腿,药钱及误工费五百文。”
  颜阙疑听得心弦一紧,手指掐上了袖缘。
  ——“五日前,一名贵人食客到萧家馄饨,刚落座不久,因乞丐盗取馄饨打翻蒸炉,火星子燎着了贵人身上的裘衣,东家赔付了一千四百文。”
  颜阙疑彻底僵住。
  几个伙计报出总账目:“小店因乞丐盗取馄饨,共计损失一千九百二十文。”
  颜阙疑僵立半晌,眼珠子都快转不动。
  狐书生几乎要炸毛,紧紧捂住颜阙疑的袖口,不安道:“颜兄,别管倒霉乞丐了,咱们赶紧去吃馄饨吧!”
  卧在泥地里的乞丐鼻子里哼了一声,正眼都不看颜阙疑,不知是嫌他多事,还是算准了他会抽身而退。
  几个伙计等着颜阙疑决断。
  颜阙疑从恍惚中寻到一点理智,推开了狐书生阻止他掏钱的手,咬牙将一囊钱从袖子里拽了出来,扔给几个伙计。
  “这袋钱刚好一千九百二十文,分文不少,拿去吧。”音调都有些虚浮。
  怎会有这么巧的事,九品校书郎月俸一千九百二十文,恰是乞丐亏欠萧家馄饨的债务数额。
  君子重诺,他既已夸下海口,要替乞翁还债,岂能中途知难而退?
  如此凑巧的事,莫非便是法师所谓的缘法?
  颜阙疑恍恍惚惚,狐书生劝阻失败,急得原地团团转。
  眼看是吃不上馄饨了,别说馄饨,就是胡饼都买不起了!
  早知道就不该冒雪赶来馄饨曲!
  伙计们收齐了欠债,满意离去。
  老乞丐丝毫不承颜阙疑的情,从泥地里起身后,半句未言谢,撇下一人一狐,兀自消失在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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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
  1王元宝,长安巨富,玄宗曾问他有多少家财,他说拿他家里一匹丝绢系终南山上一棵树,树系完了,他的丝绢还有剩。这家伙有不少炫富的言行,但也是个慈善家。
  2关于基层公务员小颜的月薪,查了一些历史资料。
  开元时期,俸和禄合并,统一折算成俸钱发放,称为月俸。
  一品官有31000文,九品只有1920文。折合人民币,小颜的月薪仅有四百不到,还是挺拮据的。
  3颁政坊的馄饨曲,以及萧家馄饨,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
  第132章
  (二)
  长安冬日严寒刺骨, 颇为难熬,好在玄宗皇帝颁布的《假宁令》规定冬至给假七日。
  脱离庶务繁忙、案牍劳形的衙署,颜阙疑终于得以舒口气, 约了狐书生一同前往华严寺过冬假。
  冬日的禅室里,一行、颜阙疑与狐书生围炉而坐,一行为案上三只茶瓯里注入茶汤,伴有茶香的白雾在几人面前升腾, 嗅之令人心怡。
  颜阙疑捧起茶瓯暖手,稍待片刻,送一口茶汤入喉, 一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不由想起不久前忍饥挨饿的经历。
  “那日我与封贤弟身无分文, 顶着风雪险些冻毙街头。”
  “都是因为遇到那个倒霉乞丐, 一口馄饨没吃到!”狐书生跟着抱怨不迭。
  “究竟发生何事?”一行感兴趣地发问。
  颜阙疑于是讲述起那日下值后,与狐书生前往馄饨曲遇见老乞丐的离奇遭遇。
  “我见乞翁可怜, 才提出替他偿还债务,谁知乞翁欠债竟与我刚领到的月俸数目相同,一文不差!”
  “那老乞丐还毫不领情,对颜兄白眼相向!我就说不该搭理倒霉乞丐!”没能吃上萧家馄饨, 狐书生犹觉得气愤。
  一行听了,面露凝思:“乞翁欠债与颜公子月俸数目相同, 竟有这么巧的事。”
  颜阙疑补充道:“都是一千九百二十文, 既非整数,岂有这么巧?”
  一行问狐书生:“封施主可曾从乞翁身上嗅出不同?”
  狐书生嫌弃道:“老乞丐一身酸臭味,还有一股浓郁呛人的穷味!”
  狐书生作为妖物,一般能够嗅出同类的味道,既然他觉得老乞丐没什么妖物气息, 那或许便只是个普通乞丐。
  一行宽慰颜阙疑:“颜公子经历的这件奇事,眼下无从得知因由,或许以后才会窥见真相。”
  颜阙疑点点头,遂将这件事搁下,不再费心去想。
  几人饮茶闲谈,忽听一道稚嫩笑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来到禅室。
  一个两三岁的垂髫女童咯咯笑着,笨拙地翻过足有她半身高的门槛,脚下飞快地奔向饮茶的几人。
  一行伸手挡在炉火旁,颜阙疑好奇寺里何时多出个女娃娃。
  女童长着一张白净圆润的脸,嵌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睫毛纤长,头上小髻绑着五彩丝绦,颈下挂着金项圈,眉间贴着花钿,身上穿着彩绘罗裙与短袄,一团锦绣富贵,煞是可爱。
  她生性活泼,灵动的双眼将几人逐个看过去,选择了最感兴趣的狐书生。扑向狐书生背后,边往上攀爬,边笑个不停,口水飞溅了狐书生一脖子。
  “法师,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寺里?”颜阙疑极少见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娃娃,不由想抱一抱她,奈何女童一心只跟狐书生玩耍。
  “城北王家的孩子,她生辰将至,父母送她来寺里避难,避过这几日,性命便可无虞。”一行说道。
  “避难?”颜阙疑大为不解,“这孩子才多大,有何劫难?”
  “将满三岁,命中有一大劫。”一行捻着佛珠,语含悲悯。
  女童对自己命中的大劫一无所知,无忧无虑地滋扰着狐书生。
  狐书生不胜其扰,无奈之下,祭出了自己的蓬松大尾,在身后摇晃。
  女童见到新奇的东西,瞪圆了眼睛,从狐书生肩头爬下,跌入暖和光滑的蓬松毛尾中,在里面胡乱打滚,兴奋极了。
  “陶陶!小淘气鬼!藏哪儿去了?”勿用神态萎靡地追入禅室,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俨然一副睡觉中途被吵醒的模样。
  他双眼无神地扫过禅室,并未见着小淘气鬼的身影,便靠着暖炉坐了下来,很快脑袋一点一点,又睡去了,额头上如春树抽芽一般,钻出一对峥嵘龙角。
  颜阙疑诧异地盯着小和尚脑门,严寒天气,龙妖的冬眠被打断,竟连头角都藏不住。
  化作小和尚人身后,龙角仅有豆芽大小,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颜阙疑手指蠢蠢欲动。
  两只满是小窝的胖手率先摸上了龙角,陶陶爬到勿用身上,玩龙角玩得不亦乐乎,勿用陷入了深眠,对此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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