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百姓尽皆欢呼,玉辇内的李隆基仰望苍穹乌云奔腾,终于露出些许喜色。今岁长安京畿一带大旱,赤地千里,谣言纷起,君王失道之说令他寝食难安,不得已才传旨祈雨。天师招来风雨之兆,若真能降雨,既可解百姓之苦,又能破谣言之威,岂不美哉?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任凭乌云压顶,那雨却迟迟不下,百姓纷纷跪地哭嚎,祈求上苍施舍雨水。李隆基步下玉辇,焦躁地踱来踱去。
  法坛上,叶法善则是沉心静气,一面继续科仪,一面朝一行打起手势。
  一行因而停了诵经,提笔蘸取朱砂,在贝叶上写下几句梵文,顿笔时,贝叶承载着溢出光芒的经文,随风直上云中。
  颜阙疑迎着狂风,忍着眼中酸涩,目视贝叶经去向,然而目力终究有限,贝叶很快从视线里消失。
  密布的浓云间,忽有熟悉的蜿蜒形态隐介藏形,如同在波涛间潜伏。颜阙疑明白那是什么,顿感心安,原来法师早已安排好一切。
  第一道雷声炸响,不久,暴雨倾盆,洒落久旱皲裂的大地。随后惊雷闪电似要将天空撕裂,泼天大雨中万民欢呼。李隆基张开双臂沐着天地无根水,亦是狂喜不已。
  早有宫人揣了雨伞,奔上法坛,替一行与叶法善遮雨。李隆基亲自迎二人下坛,赐下重赏。
  这场久旱甘霖,持续降了半个时辰,河塘水渠都已重新蓄上了水,长安京畿百姓有了饮水,终于得以活命。
  亲眼目睹了这场祈雨的人,无不心生敬慕。颜阙疑认为一行与叶法善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然而二人并不居功,甚至谢却了宫宴,摈去随从,要去往某处。
  颜阙疑不解地跟在二人身边,忍不住问道:“祈雨顺遂,法师与叶天师为何不见喜色?”
  叶法善瞥他一眼:“颜公子到底年轻,这雨你真当是召之即来?”
  颜阙疑迷惑:“我亲眼见天师召来乌云,法师命勿用在云中布雨……”
  一行替他解惑:“风云雨雪,循环于天地间,皆有定数。祈雨不过是将彼处雨云,挪用作此处,有借便有损,此处多一分,彼处失一寸。”
  颜阙疑惊道:“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无故夺了别处雨水,陷别处百姓于干渴?”
  叶法善不悦道:“果然是个书呆子!眼下长安京畿百姓没了活路,事急从权,姑且借些雨水。那乌云从四方聚敛,乃是取的八方之水,未必就祸害了某地百姓。”
  听这么说,颜阙疑放下心来:“是我愚钝了。那既然长安旱情得解,又不会损害别处百姓,法师与叶天师忧从何来?”
  叶法善将自己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的拂尘扔给颜阙疑,似觉这苦力不用白不用,没好气道:“说得轻巧,只借来半个时辰的雨,哪里就能了结长安旱情?总不能这半个时辰的雨水用完,贫道再去借半个时辰,坏了这天地法则,损了贫道清修!”
  颜阙疑被迫替他抱着吸水拂尘,心说这道长脾气火爆,能有几两清修?便自觉离他远了点,向一行寻求解答。
  “法师,长安旱情如何才能了结?”
  “长安异象,寻其症结,方好对症下药。”
  第97章
  (二)
  向晚时分, 几人抵达司天监,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候在门外,见他们到来, 忙叉手行礼。
  颜阙疑正彬彬还礼,这青袍官员竟绕过他与叶法善,直奔一行身边。
  “法师,游仪图样我做了些改进, 测量或许更为精准,您看如何?”青袍官员领了一行迈入官署,在黑漆条案上展开卷轴, 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构想。
  一行俯身案前细细观摩,青年兴奋地在图样上指点比划, 说着星宿经纬测量之法。一行时而点头, 时而提出修改意见,青年手忙脚乱抓来纸笔速记。
  被冷落的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一个万分茫然,一个幸灾乐祸。前者是颜阙疑,后者自然是叶法善。
  “这是何人?”颜阙疑远远望了一眼纸卷上的模型图样,与摆放在华严寺的水运浑天仪有些相像, 原来除法师外,还有人钟爱钻研天文仪器。
  “喔, 你竟不知么?率府长史梁令瓒, 专好研习天文,制作仪器,能算又能画,是一行法师的好友兼得力助手。”叶法善一面介绍,一面拱火。
  “法师的好友, 果然也是很厉害的人呢。”颜阙疑思忖长安人才济济,俊杰辈出,唯独自己平平无奇,不通术数,不擅书画,不识天文,不解佛典。勉强考了个进士,也未能铨选个一官半职,整日寻觅些奇闻怪谈,可谓一事无成。
  颜阙疑立在暗影里神伤之际,忽然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惊散了满腹愁绪。他回身,见是梁令瓒,手中卷了图样敲他肩,龙眉凤目将他仔细打量。
  “足下便是法师常提起的新科进士、琅琊颜氏大公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公子璞玉之华,不愧为名门望族之后!”
  “在下一介闲散书生,不敢当梁长史谬赞。”
  “颜公子客气了,叫我小令好了。”
  二人迅速熟络起来,叶法善甚感无趣,催促道:“贫道拨冗来一趟司天监,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无聊寒暄!”
  梁令瓒赶紧赔罪,将图样收入袖中,取了夜灯,引众人穿过侧门,走廊道,登楼阶,上了盘旋踏道环绕的观星台。
  观星台高四十尺,呈方形覆斗状,四壁以水磨砖砌成,中央设一座巨型铜铸水运浑天仪,正有序运作。浩瀚夜空下,一圈圈刻度有如金色符文,流转轮替,与明灭繁星遥相辉映,仿佛昭示天地间无穷奥秘。
  如斯瑰丽奇景令人屏息,颜阙疑生怕惊扰了浑天仪上环绕的流光,自觉与梁令瓒退至一旁。
  高台长风肆掠,寒意一点点浸入肌肤,叶法善修为深厚,直接于观星台上掐诀打坐,闭目以启天眼。
  夜风钻入袖底,一行掖着涌动的僧衣,手持量天尺,绕水运浑天仪测量准度,不时仰观星河,一一比对。后在纸上记录调整度数,交予梁令瓒:“择日修正,不可使误差累积。”
  梁令瓒将误差数值珍重收好,这时叶法善睁开双眼:“煞星入井宿,扰乱四时节候,长安灾象乃是旱妖作祟,应立即除之!”
  一行对着冬夜漫天星宿,不置可否道:“叶天师占卜阴阳,擅察星辰之变,所言自是不差。然而小僧量算诸天术数,世间因果相循,亦需一地一人一物细论究竟。旱妖因何而生,如何作祟,需明晰原委,再做打算。”
  一个主张不问因由,有妖必除;一个奉行按迹循踪,济渡众生。
  叶法善对此不以为意,也只彼此说服不了对方,便生出一个主意:“法师于运算一道上过于严谨,论起因果不肯轻易下定论。不如你我各凭所学,来场小比,且看谁技高一筹,先一步降服旱妖,如何?”
  二人佛道殊途,术法修为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却大相径庭,若比试捉妖定然有趣。颜阙疑与梁令瓒暗暗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一行见推却不过,笑道:“出家人本不该生胜负之念,既然叶天师相邀,便借此契机,各施所长,无论先后,都只为恢复长安四时雨雪。”
  定下约定,叶法善便着手捉妖,遣数千弟子散布长安城内,四处搜寻异状。相比之下,可供一行驱策的人手屈指可数,他反而不急着入城调查。
  颜阙疑私下问勿用,以他龙妖的能耐,可有法子迅速找出潜藏长安的旱妖。
  勿用道:“旱妖又无特殊气味,我上哪里寻去?”
  颜阙疑摇头叹息:“原来你也派不上用场啊。”
  小和尚再烧茶,便直接将颜阙疑的份漏掉了。
  好在一行还有梁令瓒这个得力助手,几日后,梁令瓒带来一个消息。
  “照法师吩咐,查访了八水五渠,只发现清明渠出现一段异常枯水。”梁令瓒将自己画的长安水系图铺展开来,比划清明渠流向。
  长安水域广布,周围本有八条河流环绕,为了保障城内用水,从隋时便陆续开凿了几条人工渠,将城外河流引入城中。城内池沼湖泊与漕运,都仰赖这几条人工渠。
  城中若有旱妖,定然会影响到水渠。因而一行直接从水域着手,托梁令瓒查访。梁令瓒聪颖过人,又颇识天文地理关窍,果然没几日便查出了异状。
  “清明渠何处水段?”一行问道。
  “流经务本坊西那段。”梁令瓒手指点着离皇城一街之隔的务本坊。
  颜阙疑凑过来瞧水系图,脱口道:“务本坊西,国子监所在?”
  梁令瓒叹气:“务本坊半以西,皆为国子监。如今有了范围,却更不好办了。”
  颜阙疑也觉得棘手:“国子监算上教习与生徒,约有千人。旱妖混迹其中,如水滴入海,这要如何搜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