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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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阙疑心道:“以数目裁夺纷争,不愧是常与数字为伴的法师。”
  东山君、西山君思索一番,这般裁定看似草率,实则最为公允,且只需一季便知分晓,便都应了此诺。
  老蜗牛早预知保不住翠华山,能和平解决争端,也免得翠华小妖罹祸遭殃。
  东山君慑于潭上龙影之威,问道:“法师打算何时收回这龙影?”
  一行笑道:“龙影见证二位山君之诺,待荷花结子,定了分晓,它自会散去。”
  言外之意便是,有龙影守着荷花潭,谁也不能干预莲子数目。
  山中无论大妖还是小妖,一旦靠近,龙影不仅会现出狰狞之态,还会将妖弹回岸上,仿佛这潭水与荷花都归它所有,谁也别想觊觎。
  西山君身为狐类,自诩多智,也不禁为这僧人的谋划叹服,他一早向潭中种下荷花,为的原是此时此刻。
  一行向西山君道:“小僧另有不情之请。”
  西山君生出戒备之心:“我与法师当已两清。”
  一行递出持珠,指了指西山君头顶:“小僧用佛珠同西山君交换这只骷髅头,不知可否?”
  “……”西山君毫不犹豫摘下骷髅头。
  东山君眼红至极,只恨没有东西与一行交换。
  骷髅妖安上头颅,终于拼成一具完整的骷髅妖,空洞眼窝落泪不止,它合拢十根枯骨手指,对一行报以佛礼:“法师于吾恩同再造,此后纵然刀山火海,捧头司马都愿为法师驱策!”
  一行还礼:“小僧举手之劳,阁下言重了。”
  狸猫妖撑着小伞,牌瘾很大的样子:“法师,再玩几局叶子牌如何?”
  颜阙疑嘀咕道:“班门弄斧不过如此。”
  狸猫妖瞥他一眼:“小郎君又想做小猫咪了?”
  颜阙疑捂嘴挪移到一行身后,隔绝了狸猫妖不善的眼神。
  山界争端暂时告一段落,老蜗牛再三向一行表达了谢意,与依依不舍的骷髅妖一起,送二人出了翠华山界。
  十五夜的满月依旧照彻山峦。
  来时一行手执荷花与持珠,去时唯有一襟明月两袖清风。
  颜阙疑回首望翠华,山影轮廓融入月色,恰如一滴轻墨入水,旖旎飘逸,渐失其踪。
  尾声
  “过了中元节,荷花凋谢,离秋日结莲子就不远了。”
  颜阙疑想起初入翠华山,被青萍寺一群青色肌肤的和尚哭诉的情形,那些青蛙化成的僧人担心被东山大蛇妖吞食,因而向一行求助。
  若龙潭莲子为单数,翠华山归属了东山君,那池青蛙僧人岂不性命难保?
  下山路上,颜阙疑表达了担忧。
  一行叫他不必忧心。
  “离荷花结莲子时日尚早,这期间,翠华山便不属任何一方。”
  “明明不剩多少时日……”颜阙疑忽然领悟,“难道,法师种下的一潭荷花,永远不会凋谢?”
  “世间并无不谢之花。”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潭荷花?
  翠华山小妖们等候了一季又一季,龙湫荷花依然开得如盏盏莲灯,摇曳生姿,毫无凋谢之态。
  碍于约定,东山君与西山君只得耐心等待结莲子的那一日。
  (鬼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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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七月十五是道家中元节,佛家盂兰盆节,在我老家叫七月半,也就是鬼节。本想趁着鬼月写一篇应景,结果写完已经到了农历九月。
  关于叶子牌,也叫叶子戏,有一种说法,是一行发明的纸牌,起源于唐代的文娱活动,后来演变成麻将。不过麻将的起源有多种说法,没有定论。
  第96章
  大唐妖奇谭·人傀
  楔子
  春雨细密, 斜斜织作一帘水幕,隔绝了鳞栉屋舍与车马喧嚣。
  雨水灌入道旁御沟,只濡湿了经年淤泥, 一条寸许小泥鳅无力地挣动几下。
  一双小手探入泥中,捧起小泥鳅,将它放入蓄了水的木桶。
  男童赤着脚踩在雨水里,抱着木桶雀跃返家, 第二日早起探视,惊觉桶内并无一滴水,小泥鳅翻着肚皮一动不动。
  男童顿时嚎啕, 一边抽噎一边舀水淋在小泥鳅身上,小泥鳅动了动, 男童匆忙抹去泪水, 笑出一个鼻涕泡。
  小泥鳅在木桶里快活地摇头甩尾,男童不许旁人靠近木桶, 可桶里的水仍在不断消失,仿佛被小泥鳅喝干,可它小小的身子未见丝毫变化。
  自男童养了小泥鳅,不只是木桶里的水快速消失, 靠近木桶的水缸也会在第二日见不到一滴水。
  后来连水井也干枯了。
  (一)
  炭火上架着铜釜,釜内沸水翻滚, 颜阙疑捧着茶碗, 不时舔舔干裂的唇角。
  “水沸了!快些起釜,别煮干了!”他连声催促烧水的小和尚。
  “把碗拿开,还轮不到你呢!” 小和尚端起铜釜,往另两只碗里注水,边邀功, 边数落,“我跑了整整一日,寻了无数个地方,才在山石缝里接了半釜泉水。你倒舒坦,躺着没挪窝,就有水喝。”
  “我哪有躺着?这一日的素斋不是我备下的?虽说滋味差了些……”颜阙疑气弱争辩。
  小和尚送了一碗八分满的茶水到一行案前,自己分了一碗七分满的水,留给颜阙疑一碗三分满的水。
  颜阙疑唉声叹气,后悔没领上山寻水的任务,使得眼下喝水都要看人脸色。
  “颜公子也辛劳了一日。”一行搁笔,示意颜阙疑近前。
  颜阙疑捧着可怜的一点茶水上前,一行将自己茶碗倒了一半到他碗里,感动得他热泪盈眶:“多谢法师!”
  虽说长安半年未下一滴雨,入冬后也不曾下雪,但城内外水渠见底,湖泊干涸,种种异状,仿佛旱了数年似的。
  颜阙疑珍惜地小口啜饮得之不易的茶水:“法师测这天象,几时才会降雨?”
  冬月以来,北风漫卷,气候干冷,不见雨雪。
  一行擅观天象,早用浑天仪测过无数次,结果并不如意,因而捻珠摇头:“天象有异,近来皆无雨雪之兆。”
  颜阙疑为干渴的京兆百姓焦心:“八水绕长安,如此多的水渠,竟会无水可饮。长安多年风调雨顺,为何今岁天象异常?”
  小和尚只用半口吞完了茶水,喉咙口将将打湿,丝毫没能缓解焦渴,恨不能化了龙身,飞去吞江蹈海。长安这方寸之地,因龙脉所在,总生妖异,非他逍遥之所。
  听颜阙疑如此问,缩水一圈的小和尚气鼓鼓道:“天生异象,定是君王无道!”
  小和尚哪管人间纲常,帝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凡胎俗子。颜阙疑听得目瞪口呆,一行执起戒尺,小和尚见势不妙,夺门而逃,霎时不见了影儿。
  “法师,勿用所言,可是信口雌黄?”颜阙疑自幼学习儒家经典,不敢妄言君上,但也潜移默化认为:君王仁德,天降祥瑞,君王无道,天降灾祸。
  “颜公子不必理会勿用之言,长安旱情迟早有应对之法。” 一行重又提笔,书写旁人看不懂的运算。
  果如一行所料,几日后,宫中传旨,命华严寺一行与昊天观叶法善,两位僧道翘楚共同登坛祈雨,以解陛下忧民之心。
  是日,李隆基率百官出明德门,于南郊圜丘腊祭百神,又迎一行与叶法善登雨师坛。
  叶法善头戴玉清莲花冠,着天仙洞衣,衣上金丝银线绣出日月星辰、仙鹤麒麟,在一众弟子簇拥下,登上九尺法坛,引得围观百姓齐呼“神仙”。
  “叶天师仙风道骨,座下弟子千人,真一派宗师气象。”跟在一行身边的颜阙疑品评赞叹,遗憾一行没能广纳弟子,身边寥落无人,“勿用哪里去了?怎不随法师同来?”
  “已令他待命,颜公子暂时看不见他罢了。”一行依旧是惯常的白僧衣,旧持珠,眉目疏朗,不疾不徐登上雨师坛。
  颜阙疑手持长柄香炉,充作行香侍从,跟随在侧。
  法坛上并排设了两座香案,间隔三丈,一行与叶法善各据一座香案,弟子随从列于后方。
  因是相熟旧识,叶法善向一行点头示意,并以手指天,掐了几个手诀,一行会意。
  二人竟能以手诀交流,颜阙疑大感诧异,身处法坛又不便多问。二位高功神僧究竟能否顺利祈雨,完成圣人使命,达成百姓期许,颜阙疑心中惴惴,着实没底。
  线香烧至吉时,祭坛上下一片肃穆,只见叶法善朝香炉内焚了向天帝求雨的奏表,随即一手拈符,一手挥剑,口中念念有词。又踏禹步,挥剑诀,遣神召灵,斋醮科仪繁复而漫长。
  不知过去多久,其弟子中有人发现长竿上的黄旗宝幡动了,先是边角拂动,后是猎猎翻卷。寂然许久的天地,忽而长风涤荡,阴云从天边逐渐聚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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