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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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一行、颜阙疑、王维听见了仆役这番话,均觉晏长生背后必有颇多牵扯与隐情,三人踩着明远安置的杌凳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仆役描述的一幕。
  高门院墙相接处,是一间低矮宅院,紧闭的院门前,聚了十来名呵手跺脚驱寒的商贩。
  “请问诸位是在此等候晏进士的么?”颜阙疑与王维上前询问。
  “我们是来收账的,看他几时回!”一人恨声说道。
  “姓晏的一夜未归,不是都中进士了吗?还躲着不敢露面,也不怕坏了名声,做不了官!”另一人指责道。
  十几名商贩白白挨了冻,迟迟未等来欠债人,无不愤声抱怨。甚而有人追问颜阙疑等人是否晏长生亲友,能否替他还债。二人很快陷入众商贩包围,足见群商激奋。
  颜阙疑被逼得身体贴上院门,忙高声解释:“在下与晏兄是进士同年,但没有钱替他还债!”
  “称兄道弟便是兄弟,何况还是进士同年,怎就不能替你兄弟还债?”不肯忍饥挨冻却颗粒无收的商贩如此狡辩,竟有不少人附和。
  “简直强盗之论!”王维声音清冷,驳斥道,“冤有头债有主,光天化日岂有逼债无辜者的道理?再如此为非作歹,便一同见官去!”
  几名狡诈商贩这才讪讪收敛,服了软:“我们不过做些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姓晏的拖欠数月,这不是没办法么?”
  “诸位施主,请问做的是何买卖?晏施主所欠账目几何?”一行与明远赶来,持珠唱念佛号,好言好语探问究竟。
  “我们都是书肆商人,贩些少人问津的陈旧古书,利润微薄,奈何大半年下来,屡次被姓晏的赊欠,算上我们每家的欠债,已积累了近百两账目!若再不偿还,我们的铺子便再周转不过来,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小僧与大慈恩寺的长老均与晏施主相识,想他应非赖账之徒,目下晏施主遇到些棘手事由,待他诸事妥当,定会依着账目如数偿还。”为了增加说服力,一行向众书商介绍明远,“这位小师父出自大慈恩寺,可为诸位作保。”
  明远因常在外行走,随身携带有度牒,当即便出具度牒证明慈恩寺僧的身份。大慈恩寺在长安地位崇高,有明远作保,众书商才信了这番话,答应暂时离去。
  “晏兄该不会被奸商坑骗了吧,购些旧书怎会欠账百两?”颜阙疑拿出铜钥匙开了门锁,嘀嘀咕咕难以相信,总觉这些书商不似好人。
  “待晏兄醒来仔细核算账目,再做计较,偿还近百两银子,总要慎重些才好。”想到晏长生一身寒酸旧衣,王维不由叹道。
  四人进了院子,只见院中荆芥丛生,蒺藜成群,显然主人无心打理。推开虚掩屋门,晨光随之铺入地面,众人还未迈进便已惊怔。
  乱舞的飞尘下,一堆堆旧书如山丘起伏,横亘屋中,让人几无下脚之地。
  “晏兄这是……爱书成癖?”颜阙疑惊呆了。
  “穷尽毕生,也读不完这许多书。”王维冷静评道。
  明远是个见书头疼的和尚,当即念句“阿弥陀佛”,转身撤离:“小僧去旁处搜寻线索。”
  “不合常理处,往往藏有端倪。”一行牵衣迈入书山狭窄的空隙,随意取过上面一卷旧书,就着阳光展开浏览。
  “法师,难道我们几人要在这片书山墨海里寻找头绪?这要寻到几时去?只剩五个时辰了!”要从浩瀚书海中理清眉目,颜阙疑难免感到消极。
  一行拢起书卷,朝屋内详细打量,连绵书山并不十分规整,一部分堆砌堪与人比肩,一部分层叠散铺如数寸积雪,整间屋子唯有中心放坐垫的地带有容人坐卧的余地。
  一行用书卷指向书山中心:“那处应是晏施主看书或休息之地,他身上异状若与这室书山有关,坐卧之处必有痕迹。”
  颜阙疑和王维觉此话有理,范围缩小,便仿佛有了曙光。三人艰难辟开书山小径,尽量不撞散书堆,一步步往中心挪去。
  “真不知晏兄居住此屋中,每日如何行动。”颜阙疑嘀咕道。
  “怕是不眠不休,坐困书山吧。”王维捡起翻倒燃尽的灯台,若是不慎失火,满屋子转眼便会陷入火海,是什么促使晏长生不顾性命困坐于此呢?
  中心的坐垫只容人盘坐,侧卧则无处伸脚。附近散落的书卷最多,且都是展卷的形态,一卷铺一卷,杂乱无序,满地狼藉。显然不是爱书人所为。
  颜阙疑随手翻看了几卷,大皱眉头,推翻了之前所想:“晏兄重金赊来一屋子书,却并不爱惜,而且看的书类型杂乱,有些并不是圣贤书,完全与科考无益。”
  (七)
  “晏兄赊书读书,不为科考,究竟为的什么?”王维捡起几卷书大略扫了扫,与颜阙疑看法相同,因此深感疑惑。
  二人头绪全乱,求助地看向一行。
  “晏施主终究是读书人,自范阳入长安,说他不为科考恐怕有失偏颇。”一行端着一卷展开的古书,分析道,“晏施主所求既然在书中,真相定然也在此。从书卷中寻找端倪,需注意几处异样。一是屋中全是旧书古书,二是书目类别多样,三是从晏施主读书痕迹可推测,他并非是在纯粹读书。”
  第三点引起颜阙疑和王维的深深不解:“法师,何谓不纯粹读书?”
  “倘若纯粹读书,这屋子书三五年也读不完。晏施主所携过所上注明,他入长安是在去年四月,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半屋子书卷已被展开。”
  “不是读书,那晏兄究竟在做什么?”
  “晏施主几月间赊账购入如此多古卷,又在屋中安置小小一方坐垫,坐卧皆在此,另有用尽的油灯,如此敬惜光阴,可否猜测他必须在特定时限内,翻寻某样梦寐以求之物?”
  颜阙疑和王维诧然对视,连忙追问:“法师,书中能翻寻到什么?”
  一行立身在这无序的书山字海,目光清锐,似已看透:“书中自有答案。请二位与小僧一同寻觅书中线索,从展开的书卷找起,不必读其字句,只寻被虫噬、有缺漏的古卷。”
  二人虽然不解,但都依言扎进书海里搜寻起来,相信很快就会获得答案。
  捧起一幅幅展开的古卷,不读字句,只寻虫洞,虽比读书快速,但雪片般的卷幅一一排查仍然颇费工夫,不觉已过去两个时辰。
  被虫噬的古书寻到了几十卷,每次兴高采烈交给一行过目,均被一一否决,两人不免有些灰心丧气,不知法师究竟想要怎样的虫洞。
  明远和尚化缘了几样饭食,叫几人先用膳。王维捶着僵硬的肩,颜阙疑揉着酸涩的眼,二人扶着门框出了逼仄的屋子,坐在院中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沮丧地用着朝食。
  “只余两个时辰,刨去返程路上的一个时辰,我们唯剩一个时辰寻找真相。”颜阙疑咬一口焦脆的酥油胡饼,食不知味地唉声叹气。
  “法师究竟要我们找什么?”王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在雾气中精神恍惚。
  一行走出屋子,拂去衣上被旧书沾染的灰尘,寻到角落水井净了手,忽而瞥见墙角立着一架半朽的木梯,长短与西墙高度接近。略一思量,他搬了木梯搭上西墙,谁知就在这时,墙头冒出半个脑袋,是名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正期待地往院内探视。
  瞧见墙头下站着的一行,女子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合掌请求道:“阿弥陀佛,大师,劳烦你掌着梯.子,我过去同你们说话。”
  一行笑着还了一礼,替她掌了梯.子,待她熟练地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下院中。
  颜阙疑和王维都是头一回见高门小娘子翻.墙,还翻得如此熟稔,想是平时翻惯了,难怪晏长生院中备着一具木梯,这二人关系想来不寻常。
  明远起身道:“我们的朝食便是这位女施主布施的。”
  颜阙疑和王维连忙放下食物,也都起身跟着明远称呼:“多谢女施主!”
  女子噗嗤一笑:“两位郎君不曾出家,谢什么女施主,我名叫楚子瑜,长生哥哥常唤我子瑜。你们有长生哥哥院门钥匙,是他的朋友么?”
  颜阙疑见这女子言辞爽朗,便也收了矜持:“晏兄与我们是同年,便是同榜的进士,算是相熟。”
  楚子瑜目光闪亮:“听说新科进士要赴曲江宴,还要去大慈恩寺雁塔题目,长生哥哥是不是也去了?他为何没同你们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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