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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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科进士三十人齐聚,自然有人疑惑为何晏长生会被众人遗忘,一个大活人又为何会凭空消失,如此离奇诡谲之事,总要有个答案。
  但见晏长生似无意解答,他一身的落魄模样,委实不像个新科进士。众人同情其遭遇,默认不便于此时追问,以免伤害到这位同年。
  一行也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道:“时辰已不早,诸位且出塔歇宿吧。”
  来时二十九名进士,一同出塔却有三十位郎君,迎候在塔外的胖僧人笑眯眯点数人数,摸着眉毛笑道:“好了,都齐了,鄙寺已布置了三十位郎君的客房,贫僧带诸位安置去吧!”
  众人都道有劳,欣然跟从胖僧人前往迎客院。
  三十人把臂言笑,络绎行走在星空下的慈恩寺。这群大唐官场文坛如今的新秀、未来的栋梁,此时尚如初出鞘的宝剑,光华耀目,不加掩饰。
  三十进士各自入了客房,一排寮舍渐次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每人身影。胖僧人揣袖走向一行,乐呵呵道:“法师神通,拯救了一名迷途进士。”
  一行却道:“救其身,未救其心。”
  胖僧人皱眉:“法师的意思是?”
  “劳烦长老与小僧守在这外面,静观其变。”
  第79章
  (五)
  颜阙疑躺在客舍罗汉床上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今日离奇遭遇的一幕幕闪现脑内,总有某处叫人难安, 细思起来,却又琢磨不到那渺渺异样之处。
  既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出了客房。天上星河高悬, 人间春夜微凉。一人盘坐于阶前,身姿俊逸,正是王维。
  “摩诘兄也睡不着?”颜阙疑轻步走过去, 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客房内安歇的同年们。
  “有些心神不宁, 便想坐禅定神。”王维收了打坐的姿态, 瞬间从佛门居士回归凡俗士子,出定收放自如。
  “寒夜坐禅, 摩诘兄好定力。”颜阙疑钦佩不已,弯身坐到他身边,“今夜塔下感谢摩诘兄替我解围,诸多朋友中, 除了法师,便是摩诘兄最知我。”
  “经过今夜之事, 我方知, 原来记忆如此不可靠,若固执己见,便易遭外物蒙蔽。颜兄天性敏锐,得以识破目障心障,不怪法师常赞你慧根。”
  “我哪有什么慧根, 法师和摩诘兄谬赞。”颜阙疑不好意思道。
  “法师常说世间因果,晏兄这场遭遇会是何种因,虽不便推测,但若不曾化解此因,恐怕事情并未结束。”王维道出自己的担忧。
  “我亦有此担忧。”颜阙疑叹口气。
  大慈恩寺夜中阒寂,春虫伏在墙角阶隙鸣叫,二人低声交谈,怕扰了夜的宁静,因而某间客舍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寻觅声响来处。
  “摩诘兄,方才是什么响动?”
  “似是桌椅倒地的声响。”
  “哪位同年的房中?”
  “应是左近几间,不能确定。”
  若是平常,这类声响或许会被忽略,但今夜氛围令人不安,稍有异常便会惊动人心。
  胖僧人安排众进士歇宿时,颜阙疑留意过一眼,晏长生的客房与他隔着三间,恰在这声响发出的范围中。
  二人首先朝晏长生客房快步走去,敲门数下,无人应门。
  “晏兄,歇下了吗?”颜阙疑隔着门扉喊话,心下已有焦意。
  陆续有被声响惊醒的进士出门查看,见状围拢过来,询问究竟。得知声响可能发自晏长生房中,几人皆萌生不好的猜想,一致提议撞开房门。
  有身形壮实的进士自告奋勇揽下重任,助跑几步,猛地撞向木门。壮实进士与不甚结实的木门一同应声而倒,栽进了房内。众人却顾不上扶他,因已瞧见晏长生悬梁吊在书案上方,书案倒地,纸墨散落。
  “快救晏兄!”颜阙疑不敢耽搁,与众人冲上去,抱住晏长生的腿,使他脱离缳索。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晏长生下来,探他鼻息仍有活气。
  “我去找人!”颜阙疑急得满头大汗,将晏长生交于王维几人,转身跑出客房。
  好在没跑太远,一行和胖僧人约莫听见这边客院响动,正提灯赶来。
  “颜公子,院中发生何事?”见颜阙疑迎面奔来,胖僧人扶住他急问。
  “法师,长老,快救人!晏兄他……”颜阙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客院,示意紧急。
  一行和胖僧人赶到晏长生房中时,众人正在以三脚猫的民间医术对昏厥的晏长生施救,自是毫无起色。见到二人到来,王维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情始末。
  “长老先看看情况如何。”一行站到一边,为胖僧人让出空间。
  胖僧人撩起僧衣,蹲到横躺地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的晏长生身前,掀开他的袖子,正欲搭手把脉。
  “咦,这是何物?”胖僧人悬指半空,对着晏长生手腕上自经脉处延伸的黑线无从下手。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条黑线上,竟无人识得此物。
  “法师,还是你来吧。”胖僧人挠挠头,未见过的病症,他也不敢贸然决断。
  一行上前查看,卷起晏长生的袖口至臂膀处,那条如经脉般的黑线竟一路延伸至此,还未终结。不得不解开晏长生衣衫,将他上身褪光,这才看清黑线走势,竟已连入了心脉。
  “这、这究竟是……”众人倒吸凉气,深感惊恐。
  “我在西市与晏兄初见,他不小心露出腕上黑线时,十分惊慌,以致落荒而逃,似乎对此讳莫如深,怕被人瞧见。而且,他有个习惯,会不时握住右手腕。”颜阙疑担忧地向一行说明情况。
  一行点点头,以指尖轻轻碰触那段黑线,黑线微不可查地扭动,如同活物。
  “长老不妨看看他脉象如何。”一行容色平静,多少化解了众人的惊恐情绪。
  有一行在旁看顾,胖僧人这才慎重地将手指搭上晏长生手腕,摸起脉来。
  “奇怪,竟是双重脉象。”胖僧人抬袖擦去额上汗,“仿佛这黑线是活的,贫僧摸了半辈子脉,从没摸出过这等异象。”
  “身上长出黑线必不是好事,法师、长老可否将其拔除?”颜阙疑提议道。
  “难呐!这怪线长进了心脉,若外力拔除,恐伤及心脉肺腑。”胖僧人连连摇头。
  “延寿长老所言极是。”一行同意不可贸然拔除黑线,分析道,“需探明此黑线来自何处,因何长于人身,方可对症下药。”
  “法师所言极是,医者需对症下药。不过,以贫僧看,此症非药石可医,还得法师费心。”胖僧人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只得无奈收手。
  “探明真相需要时间,但晏兄昏迷不醒,不知是否黑线作祟,此事拖得越久,晏兄越危险。”颜阙疑焦虑道。
  “颜公子所言极是,法师想想办法,如何先稳住这可怜进士的性命。”胖僧人急得直挠头皮。
  一行观察黑线半晌,目光巡过乱糟糟的地面,便有了计较。
  倾倒的书案下,笔墨齐备,他拈起毛笔,就着洒落地上的墨汁蘸了蘸,在晏长生心窝处画下一朵曼荼罗。最后一笔勾完,完整的曼荼罗闪出一圈金芒,沁入肌肤之下。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一行放下笔,“因此需在六个时辰内,探明经脉黑线的来历。”
  第80章
  (六)
  晏长生陷入昏迷, 没法从他口中获取相关消息。颜阙疑忆起晏长生籍贯范阳,然而六个时辰为限,长安至范阳两千里路, 显然来不及。
  “晏兄入长安赴考,定有落脚之地,或许可从他在长安的居处查起。”颜阙疑提议。
  “形骸生异状,多与日常起居关联, 从近期居处查起确是妥当。”一行赞同。
  在场众人皆没有与晏长生深交的,也不知他住在哪个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搜身,颜阙疑从晏长生袖囊翻出一卷文牒和一把铜钥匙。文牒展开, 正是他入长安的过所,写明了居处等一应信息。
  胖僧人因留下照应昏厥的晏长生, 便唤来一名常与俗众接触的法号明远的寺僧, 安排了车马。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坐进马车,明远驾车, 前往晏长生过所上写明的住址——南城归义坊。
  此时已过五更,夜尽昼始,街鼓承接,城门、坊门依次开启。车马驶出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 一路往西疾驰。清早行人稀少,路面空阔, 一个时辰已抵归义坊。
  车轮碾过坊内十字巷口, 拐入东曲,经过一座高门华第,驾车的明远跳下车辕,合十向高门外洒扫的仆役询问:“请问施主,范阳士子晏长生的宅第, 可是在这附近?”
  仆役听罢,拄着扫帚,嗤笑一声:“什么宅第,那个破落户家的,只赁了间小宅院,阴魂不散跟我们府上比邻,喏,便是前面那处低矮屋舍,被一群要债的堵着门呢。这大清早的,看着晦气!小师父,莫不是那穷士子也欠了贵寺香积厨的长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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