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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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恶龙腥风刮倒的颜阙疑,从殿门外狼狈爬起,再扶起发丝凌乱的王维,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心有戚戚焉。
  冬眠睡懵了只知道觅食的小和尚看见面前僧人手抚菩提的身姿,顿时警醒,连忙合十拜倒:“师父饶命,徒儿睡迷糊了,并非有心吃人。”
  一行垂下僧袖,训诫于他:“一时不察,便要伤人,足见你修行尚浅。惩戒先记下,替为师办一桩事,回头再领罚。”
  小和尚一副乖巧模样:“徒儿知错,但凭师父吩咐。”
  青龙的两副面孔十分惊人,王维自袖中取出岐王交给他的丝帕,谨慎地送到小和尚鼻端。这条丝帕是绿腰的,小和尚熟记了味道,眼瞳又竖起来:“好纯的妖气,定是活了不少年头。”
  一行交代道:“你只需拖住她,可将其引往城外,万不可在东市与之缠斗,恐伤及无辜。”
  小和尚领了命令,化作流光蹿出殿外。
  岐王府位于紧邻兴庆宫的胜业坊,王维领一行与颜阙疑从王府角门入内。
  岐王已事先遣开了仆人,在卧房焦急等待,见到一行时,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从床榻上挣扎坐起,紧紧攥着僧人衣袖,深陷的双眼满是渴盼:“法师,符咒,快!贴满四壁,叫她不敢进来!”
  王维忙上前替岐王披上外衣,慰声:“殿下,不必着急,法师已派出高徒拖住那位。”
  一行也宽慰了岐王几句,但岐王吓破了胆,见不到符咒如何也不安心。王维只好寻来笔墨,央法师勉强画个符咒,一行素来温雅,倒也没有推辞。
  颜阙疑主动研墨,心生好奇,道家才画符咒,释家莫非是画卍字吉祥符?王维则替法师压着名贵的洒金纸。
  两位贵公子殷勤侍奉笔墨,一行提笔蘸墨,悬腕于纸笺上流畅描画,不多时,一幅绚丽的密宗曼荼罗呈现纸上,透着神秘难解的寓意,观之令人目眩神迷。
  不待晾干墨迹,岐王便抢了画纸不肯撒手。这位岐王李范,容貌与天子李隆基有些相似,俩兄弟同样雅善音律,不过岐王更乐于结交文人雅士,气质上更为潇洒放诞,被妖姬缠身后,贵矜之气便完全没了。
  “法师可要救我啊……”眼中湿漉漉的岐王,抱着“符咒”可怜兮兮道。
  暂时获得安全感的岐王,几乎带着哭腔,讲述自己中夜撞见绿腰上妆的一幕。他爱诗人名士,更爱娇滴滴的美人,或许心底不肯承认枕边人是妖魅的事实,当时以为是梦,几日后方才醒悟。
  花萼楼上兄弟们宴饮,醉醺醺中偶听天子提过一行法师事迹,当时浑没在意,及至家里出了妖姬,才将一行法师从记忆里翻出来。
  “今日一见法师,方知世外有高人,法师如此霁月清风,一定可以解我忧愁。”对容貌气度很在意的岐王,钦佩地说。
  被无视的颜阙疑很想辩驳这番“美即正义”的说辞,但转念一想,岐王信赖法师,有利于法师探查究竟,终究是好事,便默默忍了岐王的言谈风格。却忍不住心道,难怪容颜皎洁的摩诘居士深得岐王赏识。
  “不知殿下如何与那位夫人相识?”一行带着令人安心的融融笑意,引导岐王点入正题。
  “不要叫她夫人!”岐王表情畏惧,却恶狠狠道,“她是妖,是画皮妖!一定是的!”
  经过一行反复询问,众人才了解岐王迎绿腰入府盛宠的缘由。
  绿腰本是平康坊琴姬,一手琵琶弹得极妙,人又生得美艳。生性不羁的岐王微服至平康坊,骤见绝妙丽人,听完一曲,心动不能自抑,顿时决定此生只爱她一人。
  爱慕琴姬绿腰的客人不缺岐王一个,为了获得美人青睐,岐王隐姓埋名,在平康坊与琴姬斗琵琶。岐王意外获得不少赏钱,同时,也用一腔热情赢得琴姬欢心。
  平康坊无数对欢场男女,一时恩爱半生离恨,琴姬看惯浮浪子弟,虽瞩目岐王,却也不肯轻易追随于他。
  愈是爱不得,愈是拼尽全力。岐王抛却尊严,跪在琴姬面前,赌咒发誓,此生定爱她宠她绝无二心。
  “你既起了誓,却又出尔反尔,背叛于她。”听完这段经过,颜阙疑一股热血上涌,语含指责。
  岐王移目看他,对这个青年的关注点感到难以置信:“可她是妖啊!”
  颜阙疑坚持道:“可她又没害你,你却想除掉她!”
  岐王眼眶一红,看向王维:“摩诘,他是谁?”
  王维轻咳一声:“这位颜公子,是法师的朋友。”
  岐王眼底浮起湿意,瞧向一行:“法师,你看你朋友,说的什么话。”
  “小僧妄言,殿下勿怪。”一行谦和笑道,“非人之物,确属殿下招惹而来,言辞便是一切的因。”
  第29章
  (三)
  岐王与绿腰相识于平康坊,关于绿腰更早的来历,却不甚清楚。眼见一行有离去之意,岐王大惊:“法师不留下来除妖?”
  一行耐心解释:“殿下勿忧,除妖并非简单以术法驱除,还需弄明原委,方可一劳永逸。依小僧看,绿腰暂时并无加害殿下之意。”
  想到要继续同绿腰相伴,岐王满心拒绝,连连摇头,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哭腔浓重道:“法师除妖还要看日子不成?等她从东市回来,万一觉察法师来过,知道我要除掉她,定然就会加害于我,法师不能弃我不顾啊!”
  岐王赖住一行不让走,甚至哭出声。颜阙疑看得皱眉,指着法师亲绘的密宗曼荼罗道:“殿下有了这个符咒护身,哪里还有妖怪敢近身。”
  岐王不想跟这个出言不逊的青年说话,一手攥着曼荼罗符咒,一手拉扯法师衣袖,两手皆不放。
  王维也觉得为难,不知该劝说哪一方才好。
  一行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画,递给岐王:“殿下若不放心,可将这幅画挂于寝居。若被她察觉今日有外人会见殿下,便可以此画卷为由,就称殿下今日邀人品鉴书画。”
  岐王缺乏安全感,外物凭借越多越好,忙不迭接了画卷,便松了对一行的牵制。急忙展开画卷观看,竟是一幅田园风光图。画自然是好画,可是除此以外,有没有可驱邪的功效?
  岐王抬头,想问问一行:“法师?”
  面前哪里还有一行法师,连那个立场歪到妖怪那边的青年也不见了。
  王维没想到自己的桃源图,竟助一行从岐王手里脱身。
  从王府角门悄然离开,沿着坊墙朝外走,颜阙疑大松了口气:“那位殿下可真难缠。”
  一行宽大的僧衣被风吹动,带着歉意笑道:“未曾事先告知摩诘居士,要借他的画一用。”
  “摩诘居士与岐王是好友,不会怪罪法师的。”
  出了胜业坊,朝西南走不远,便是平康坊。
  颜阙疑脚步犹豫:“法师,当真要去平康坊吗?”
  一行道:“绿腰在平康坊待过不少时日,自然要去问一问。”
  颜阙疑为难道:“可是,我是读书人,法师是出家人,我们都不太方便去吧?”
  明白了他的顾虑,一行浮起笑意:“往来平康坊的,不多是文人雅士?有律法禁止出家人涉足平康坊么?”
  虽然了解一行不是寻常僧人,但一个出家人跑去风流渊薮,总觉得不合适。颜阙疑找不到恰当的言辞,支支吾吾:“可、可佛家戒律应该有吧?”
  平康坊以风月著称,没有听过受戒的僧人敢堂而皇之出入妓家。
  一行立于红尘坊墙下,秋阳清明,照得僧衣皎然洁白,他神情坦然,也同秋阳一般明澈。
  “锁骨菩萨化女身相,入红尘欲界,做尽戒律禁止之事,只为渡化众生。锁骨菩萨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这难道不是大圣人?”
  无力反驳的颜阙疑最后还是跟一行走入了平康坊。
  平康坊是妓家最为集中的里坊,分为南、北、中三曲。北曲为较为低下的妓子所居;中曲和南曲多是精通诗琴书画的诸妓,她们是以技艺为主,色居次位,且有单独的院落阁楼,住所更为清幽高雅,来往的多是王公贵族、诗人名士。
  绿腰正是出自南曲,是清平院著名的琴姬。
  一行递上名刺,声称想要拜见清平院的都知娘子,被守门的昆仑奴好一阵打量。颜阙疑不禁汗颜,他们一个穷书生,一个出家人,身份贵重的都知娘子当真会接见他们吗?
  他可听说有官宦子弟一掷千金,也未能如愿一睹都知娘子芳容。南曲与中曲的都知娘子屈指可数,个个都是博学多才,出类拔萃的人物。
  昆仑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犹带墨香的诗笺,以及一支笔。
  这是要考校诗文?颜阙疑顿时头大。
  却见一行接了笔,稍作沉吟,便在诗笺背面题下一首。
  昆仑奴拿了叩门诗回去,颜阙疑不太确定地问:“法师,你整日或译经或测量日影,倒从未见你写诗,不知这诗……”
  一行淡然一笑:“小僧诗才,殊为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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