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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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好奇心驱使,岐王凑在屏风后,探首观瞧。借着弦月与室外宫灯的朦胧辉映,菱花镜面映照出——青丝妖娆、脂粉敷面的白骨,没有肌肤皮肉的骷髅!
  在这样一个众生沉睡,妖魅苏醒的夜里,这一幕过于摄人,岐王用手捂住了嘴,扼住了险些冲破喉咙的惊呼。想要悄悄退离,可双腿绵软无力,视线仿佛被吸住,凝在镜上挪不去。
  骷髅空洞的眼神,在镜中与来自后方的视线交汇,而后慢慢转过头来。
  “殿下,你醒了?”床边,宠姬绿腰妩媚含情的目光凝望着他。
  岐王感到身下触感柔软,织金锦被正盖在身上,睁开双眼便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子柔声唤他。
  窗外已现天光,头脑昏沉中,他想,好似做了一个噩梦?
  关于什么的呢……
  (一)
  一片梧桐叶从空中落下,颜阙疑仰头去看,道旁的树落得只剩了枝桠。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他不由得慨叹一声,离春闱又近了。
  抱着一把白瓷壶,他叩响了华严寺山门。
  往常他造访时,总免不了被勿用小和尚堵在门口刁难,他渐渐掌握了应对之法,很简单,便是带些礼物,吃的或喝的,堵了小和尚的馋嘴,青龙化身的小和尚便会放他一马。
  颜阙疑这回也做好了充足准备,寺门自内打开,迎接他的却并非小和尚。
  开启寺门的,是穿一身竹色青衫的俊美青年,容颜皎洁,风姿气度放眼整个长安,都是屈指可数的。
  颜阙疑与他两两相望,心中诧异又震惊,世间竟有如此出尘的人物,当是殿前贵胄骄子,为何会出现在山中禅寺?
  皎洁青年款款一笑,让出山门:“想是法师提及的颜公子了?”
  颜阙疑走入山门,手足无措道:“在下颜阙疑,法师……说我什么了?”
  青年阖上门,转身与颜阙疑同行,语调含笑:“说颜公子是十分有趣的人。”
  二人拾级,走过一段洁净石阶。虽是初次相见,对方却仿佛对自己极为熟悉。这种不对等,让颜阙疑心生异样,忍不住问:“公子是何人?”
  青年引他走向禅房,闻言侧身,恍然般施了一礼:“小生王维。”
  白瓷壶从颜阙疑怀中坠下,幸得王维眼疾手快,替他捞住,笑着奉还。
  颜阙疑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是河东王氏,摩诘居士?”
  王维目中泛着亲切:“颜公子竟知道小生?”
  颜阙疑哑然,天天诵读人家诗集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尤其人家年岁与自己相当,相貌气度还那样无可挑剔。紧张、激动、沮丧诸多情绪一齐涌来,最后落在脸上的只有茫然。
  “嗯,我略读过几首摩诘居士的诗。”云淡风轻的语气。
  王维笑了笑,自谦道:“都是些信手之作,让颜公子见笑了。”
  天下传抄的信手之作……
  整日也憋不出一首格律诗的颜阙疑更难受了。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与王维先后进入禅房。清幽禅室弥漫着袅袅檀香,白衣僧人一面品茶,一面欣赏着画卷,见二人到来,便起身相迎。
  “颜公子来了。”
  颜阙疑惭愧道:“我来得不巧,打搅了法师会客。”
  案几两侧摆了坐垫,一行请二人就座,闻言笑道:“小僧方才同摩诘居士谈论佛法,目下正转入画卷品鉴,颜公子可谓来得正好。”
  颜阙疑最怕谈佛论道,听到一行这么说,不免庆幸地松了口气:“原来摩诘居士也通佛理?”
  王维坦然道:“家中双亲常年吃斋奉佛,小生耳濡目染,也读过几册佛经,便觉佛理禅趣,比之诗文更加深奥玄妙。”
  一行提了茶釜,重新斟茶:“摩诘居士的名与字合起来正是‘维摩诘’,大乘经典有一部《维摩诘所说经》,里面便有位居士名维摩诘。可见,摩诘居士佛缘深厚。”
  竟有这样一番渊源,颜阙疑诚心受教了,移目观看案上画卷。画中渔舟清溪,桃花古津,田园闾巷,鸡犬房栊,意境悠远,别有神韵,观者沉浸其中,顿觉心境开阔,胸中涤荡,不忍释卷。落款有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正是一幅《桃源图》。
  辨了印章,画卷出自王维之手。如此诗画双绝的人物,长安恐无人能出其右吧?颜阙疑今日方知何为天之骄子,心中又是慨叹又是钦羡。
  “摩诘居士与法师鉴赏画卷,莫非二位早已相识?”
  王维端起茶盏,似有心事一般:“今日特意参拜禅寺,方识法师真容。小生忐忑携了画卷拜会,实则有一怪诞之事,冒昧恳请法师相助。”
  一听此言,颜阙疑如同枯灯复燃,重新焕发活力,匆忙卷起画卷:“摩诘居士今日可找对了人,不知是何怪事?”
  问完忽觉自己擅自定夺有些失礼,惭愧地看向一行:“法师觉得呢?”
  一行唇角浮起弧度,跪坐的姿态端雅而从容:“摩诘居士初入寺门,小僧便知来意。先前与居士谈论佛理,既是久未遇可谈之客,有此机缘不可错过,也是为了等颜公子到来。”
  颜阙疑先前传信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一行便等着他,以免他错过感兴趣的事。竟然因此与王维谈佛品画,直待他至。一行这样的用心,让颜阙疑很是感激。法师果然最了解自己。
  为了回报一行,颜阙疑将白瓷壶往前一推:“法师,这是我在市集买的蔗浆,原本打算用来贿赂勿用,既然他不在,我们就分了吧?边饮蔗浆边听摩诘居士讲讲那怪诞之事,如何?”
  一行没有推却颜阙疑的好意,于是三人分了一壶蔗浆。王维便讲述了自己到长安与岐王结识,得知岐王宅里不宁,被岐王托付延请一行法师的事。
  “岐王怀疑宠姬是妖魅,想寻法师驱除,又担心打草惊蛇,引起妖魅戒备或是加害于他,故而借与我谈论诗文的片刻时机,托我此行。”王维叹息。
  “那妖魅一直在岐王身边?”颜阙疑双目炯炯,倾身询问。
  “她时常伴在岐王左右,与寻常姬妾无异,但比旁人善妒,一心霸占岐王。岐王不得不日夜与她相对,夜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这段时日下来,形容憔悴不堪,再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岐王极为欣赏王维的诗文,甚至想将他举荐给炙手可热的九公主。能得岐王赏识,王维十分感激,如今岐王身陷危难,王维心中压着这件事,就连杯中醇香甘甜的蔗浆都难以下咽。
  颜阙疑转而双目炯炯看向一行,期待他的答复。
  一行淡然道:“需知妖魅因何而生,方可根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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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蔗浆:唐代流行饮品,古代的阔落。
  第28章
  (二)
  一行要往岐王宅上探查究竟,需趁岐王宠姬绿腰外出的时候。
  在外人看来,岐王格外宠爱绿腰,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为了照顾生病的岐王,绿腰更是衣不解带伺候在侧。
  为了引绿腰外出,岐王与王维谋划,以东市一家首饰铺新出的时兴样式吸引绿腰前往。虽说岐王府自有皇家御赐的首饰头面,但绿腰出身民间,口味偏好时下翻新的款式,且绿腰对脂粉首饰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衷。
  约定好了时日,绿腰坐上马车,驶向东市。
  王维快马赶至华严寺,告知一行情况。彼时,颜阙疑也在寺中候着。
  “法师,可要做何准备?”见一行手挽一串菩提子,未有法器傍身,王维不放心地问。
  “待小僧唤醒劣徒。”一行转向一间侧殿,推门而入。
  颜阙疑几日未见小和尚,心道原来是睡懒觉去了,法师也太纵容小和尚了。这种性情顽劣的小和尚就应该天天抄经扫院子,狠狠磨砺才是。当然对于小和尚,他也就在心里腹诽一下,根本不敢招惹。
  殿门洞开,有不属于檀香的馥郁香气弥散。王维与颜阙疑朝内扫了几眼,这是间佛殿,并不是卧房,也不见小和尚身影,唯闻鼾声隐隐。二人正诧异,却见一行抬头看向殿顶。
  “勿用。”一行唤了三声。
  颜阙疑与王维追随法师视线,横于殿顶下方的粗木屋梁上,盘着一条沉睡青龙,龙头隔在梁木上,嘴角微开,一缕缕口水蜿蜒嘀嗒,落在下方砖石上。
  王维俊美的面容满是震惊,世间竟有青龙!以及,那蜿蜒而下的,是龙涎?难怪殿内香气浓郁,这是货真价实的龙涎香啊!
  相比之下,颜阙疑倒是淡定许多:“才入秋就开始冬眠,这也太能睡了。”
  不知是被法师唤醒,还是敏锐听见有人非议,青龙睁开一只眼,金色竖瞳冷冷瞥向下方的聒噪人类,适时感到了饥饿,于是腥风扫过,青龙张开巨口。
  “咚”的一下,一串菩提子敲上青龙脑门,脑内震荡的青龙落地成了一个眼冒金星的小和尚,原地踉跄几圈,怔怔跌坐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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