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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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不染重新阖上眼皮,念起了咒语。十二佛珠的光辉缓缓减弱,到达了一个温和的程度,像哄睡的摇篮曲。
  迟年靠着手掌心传来的温暖静下心,眼前的光辉尽管已经温和下来,但对他来说,还是过于耀眼。迟年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起初,这股力量像一枚暂时不会爆炸的闷雷埋在他的身体里,很突兀,好似一静一动,都莫名受到了许多限制。如今,这股力量在他身体里缓慢游走,不横冲直撞,反倒像个步履沉重的老者,用生平最锐利的眸光,审视着他的一呼一吸。
  他的身体像迷宫,而那老者,则是来迷宫参观游戏却意外迷路的人。迷宫外升起的冉冉温阳,如一道指路的明光,它成功帮助迷路多时的老者找到了出口。
  迷宫平常的目送老者,老者窥探它许久,除了切实感受到它是一座迷宫之外,似乎再寻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它并非仅仅是一座迷宫。
  老者离开了,没有人会再次踏足此处。
  神说:就让这座小小的迷宫就此荒废吧。
  迷宫答应了。
  体内的佛光顺利被收回,迟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得意忘形的恶鬼赶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几秒之间,后腰上的空洞已然恢复,平整如初。
  迟年高兴的告诉了苏青这个好消息,苏青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太好了,你没事了!”
  迟年见状立时慌了,他俯下身,为苏青倒水。
  “阿青,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你别忧心,只是不小心被呛到了,我没事了。会好的,过两天就好了。”
  小病就是这样,在任何让你意想不到的时候,让你拖着沉重的身体生活两天,两天之后病气消失,一切重归于旧。
  苏青从小到大,这样的经历多到数不清次数了。风一吹就倒的孱弱身体,附属于他的漫长人生。生病是常事,青松山人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无药可救的药罐子,因而一年到晚的生病无人关照,总独自一人窝在柴火旁,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温暖,背后却是空无一人的冷寂。
  苏青习惯了。所以常说没事。
  但迟年不习惯,他皱着眉,用严肃的语气告诉苏青,“病是不会自己好的。多在意身体,添衣,保暖,还要吃饱,睡好。照顾好自己,不准生病,知道吗?”
  他的阿青又瘦了,脸上都没有肉。
  苏青缄默了一瞬,只道:“我照顾不好自己。”
  苏青总觉得,迟年话里话外像是在托付着什么。他想起迟年先前坦白的话,心情顿时坏了起来。
  一旁,应不染见不得一人一鬼腻歪的场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两位,我的猫,我可以带走了吗?”
  方才迟年着急给苏青倒水,本该在怀里吧唧嘴的应不染被忘在了原地。一人一猫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气势剑拔弩张时,好似随时随地要打起来似的。
  应不染厌恶打架,于是必须开口打断,不然今晚可能会回不去。
  苏青:“自然。”
  应不染站起来,不厌其烦的对玄猫伸出双手,用一般人无法享受的语气柔声说:“希声,过来。”
  玄猫不对他哈气了,但它瘦小的脊骨仍然耸立着,警惕的姿势像一根无处不在的鱼刺,用力扎进应不染的喉咙里,拿不出又咽不下。
  它走到应不染面前,在应不染抱起它之前突然露出獠牙,对着应不染的掌侧一口咬了下去,尖牙果决的刺进和尚的血肉中,和尚吃痛,却忍住了挣脱,他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它,嘴边无声的问:为什么?
  而玄猫呢?它只恨牙齿不够长和锐利,不然他就能立马咬断这该死的和尚的手!
  事情发生得太快,苏青和迟年都看呆了。
  “小猫,松口!”
  苏青拖住应希声的腹,将它往上抱。尖牙被迫退开,应希声控制不住的叫出了声。
  那一刻,它无比奇怪,像疯魔之人。
  血液挂在猫的牙齿上,滴下来,又顺着猫大张的口腔滑进胃里。
  应不染僵在原地,停了许久许久,才将因为受伤而发抖的手收回。
  “他这般状态,你带不走。”
  是啊,他带不走。
  应希声恨他。
  “那就麻烦苏施主,帮我照顾他几天。”
  应不染落荒而逃了。
  之后几天,他再没出现过。
  第46章 南山寺(二十一)
  ◎只有青松山,才是苏青唯一的家◎
  周无漾千里迢迢来到南山寺,是替掌门参加无相法师的葬仪。本着上完一炷香就走的原则前来,却不想被硬生生拖住了步伐。在南山寺一住就是五天。
  南山寺的主持以张无相对凡尘俗世仍有眷恋为由,不让张无相以法师之仪安葬,但晾着尸身不好处理,于是特意朝青松山送了书信,希望张无相的本家师门能够派亲传弟子前来接张无相的遗骸回去。
  周无漾便是张无相的亲传弟子,因而此次重任非他莫属。
  青松山脉共有十座山峰,以掌门座下的十弟子名号依次命名,青松山从东往西第一座山峰便为无相峰。
  张无相最早拜入山门,乃掌门大弟子,生性爽朗,喜算命,听闻掌门的独门绝技——窥天之术只传给了张无相一人,彼时张无相年少轻狂,逢命就算,窥了不知多少天机,转头又不知泄了多少。
  后来因果报应,张无相发誓此生不再算命,还要遁入空门,用一生偿还所犯罪过。
  掌门没劝张无相,只叮嘱了一件事,“你要入空门,这身功夫就得废,真让人寒心。这样罢,你收一个徒弟,把身上所有的功夫都教给他,等你这小徒弟学得差不多了,你再离俗入空门。”
  张无相二话不说,应了。
  好巧不巧,那几天皇宫将周无漾送来修行三月,张无相探了周无漾的脉,惊觉天上掉馅饼给他送了一个武学奇才。
  于是周无漾三次磕头,一盏拜师茶,便给自己谋了一个无相峰大弟子的身份。
  十年之后,周无漾学有所成,张无相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家,当起了清静和尚。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按说他们师徒二人缘分已尽,已然发了誓再不相见的,如今阴阳两隔之时,倒是要烦他这个便宜徒弟相接相送了。
  此时周无漾正跪在张无相灵前,心中不知怎的就冒出一个想法,这想法委实憋屈,但却像张无相冥冥之中给他拖来的梦,梦中张无相佝偻着背,着实没有尊严,这时的他既不像年少轻狂的张无相,又不像中年懊悔的张无相,梦里的张无相如同一具干尸,一蹶不振,他央求周无漾别带他回去,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乡……
  头七将过,周无漾始终拿不定主意。
  苏青进门时,便见周无漾这一副惆怅难消的神情。苏青没有出声,一路轻着脚步来到周无漾身边,点了一炷香拜三拜,将其插进香炉里,而后提起腿间的衣服,姿势端正的跪在了蒲团上。
  “无相法师便是我的师尊张无相,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告知你,是我疏忽了。”
  苏青不知道张无相出家之事,整个青松山,除了掌门和各大长老,无人知晓张无相的下落。
  周无漾话里藏着亲近,这对苏青来说十分危险。
  苏青不想当特例,也不想承了周无漾的情。
  “此事是掌门的思量,大师兄瞒着我是应该的。”
  张无相一事,是周无漾托张秋淼相告,苏青今晨才知。
  得知是长辈辞世,苏青作为玄清峰弟子,自当前来吊唁,以表哀思。
  周无漾便是笃定了苏青此举,故而有了现在独处的机会。
  “师尊走得突然,按说两日前就该动身回程才是,但有一事,我心中实在放不下。”
  “何事?”
  “阿青,留你一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回去。青松山,才是你的家啊。”
  “大师兄……”
  “你在顾虑什么?”周无漾扭过头,晦涩的神思因此藏进通明的烛光之中,“阿青,我没想到,出门半年,你便将青松山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
  “那你还记得青松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周无漾逼问他,带着几分难懂的气势。
  苏青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为谁辩解,为谁说理。
  “师尊在青松山上。”
  周无漾接过苏青的话,警醒道:“谢玄在青松山上长眠。”
  周无漾又说:“还记得你曾说过什么话么?”
  苏青抬眸,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心仍然洁净,不受一丝尘埃蒙蔽,心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因此消失殆尽。他说:“谢玄在哪,我就在哪。”
  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也要守在谢玄身边,陪着谢玄,万古长眠。
  周无漾清楚苏青龌龊的心思,他不知道外面的男人究竟用了何种手段蛊惑苏青,但是只要苏青还记得谢玄这个名字,他就一定会回到青松山,回到那个周无漾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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