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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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燥热与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他取来温热的湿巾,擦去师尊脸上颈间的汗水,仔细掖好被角,将那只微凉的手也妥帖地放进锦被中,大步走出寝殿。
  殿外夜风凛冽,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冷风将身体平复下去,才再次拿起刚刚饮过雷光,斩过剑影的长剑,迈步出门。
  七天。
  魔尊霍延亲率座下精锐,踏破天剑宗山门。护山大阵层层崩解。他不听任何辩解,不纳任何投降,剑锋所向,血流成河。传承数千年的仙门魁首,百年基业,七日之内,化为一片焦土。参与天池围剿的长老,尽数诛绝,魂飞魄散。
  五天。
  玄天宗,以阵法立宗,护宗大阵堪称修真界最难攻破的壁垒之一。然而大阵自内部出现裂痕。魔军长驱直入,困杀阵反成囚笼。玄天宗上下,自宗主至核心弟子,凡与“雷霆诛仙裂阵”相关者,无一幸免。
  又五天。
  南离谷,符修圣地,地处南疆,擅借地利,机关符陷阱无数。霍延没有给他们启动所有防御的时间。他以魔尊令,驱使无数低阶魔物为前驱,以血肉之躯生生填平了谷外的沼泽毒瘴。随后,魔军主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符修不擅近战,仓促之下难以结成有效阵势。谷主与数位符道宗师战死,南离谷符道传承,遭遇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正道三大宗门,为了一则关乎“灭宗”的预言,集结精锐,设下杀局,围剿他师徒二人。
  最终,也恰恰因为这则预言,他们亲手将自己送上了预言所指的道路。
  到最后,霍延已浑身是伤,处处染血,他回到寝宫,手中拿着一朵通体莹白如玉的灵芝,正是本该生长于天池畔,却被天剑宗提前取走的万年雪魄芝。加上楚岱所赠的九窍心莲,两厢合用,师尊的心脉方能彻底痊愈。
  殿内光线昏沉,药香淡淡。江屿白仍躺在床榻之上,靠着喂养的灵药,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幽幽睁眼,转头看来。
  霍延捏了个简单的净身诀,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与尘土消失不见,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在榻边蹲下身,将那只雪魄芝轻轻放在江屿白枕边。
  “师父,马上你的病便可以好了。”
  他自己的伤处痛得钻心,新伤叠着旧伤,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能看见微微蠕动的血肉与森白骨茬。可他浑然不觉,第一件事永远都是记挂着榻上之人的身体。
  江屿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大半月以来,从断续的昏沉中醒来,他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这幅染血执拗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
  他也劝过霍延,不必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霍延每次都会点头,低声应好,模样温顺。可转过身,待他再次昏睡或调息,殿外便会传来低沉的魔将号令声。他阳奉阴违,拼了命也要给他报这个仇。
  江屿白不是铁石心肠。
  百年冰封,魂魄游离,是霍延逆天改命,将他拉回这人间。
  苏醒后的日日夜夜,是霍延事必躬亲,将他这副残破身躯一点点温养回来。
  天池畔杀局之中,是霍延以身为盾,将诛仙雷霆挡在身前。
  如今,还是霍延,拖着这样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将治他之物捧到眼前。
  江屿白撑着虚弱无力的手臂,试图坐起身。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霍延立刻紧张地站起身,想要坐上床沿扶他。
  江屿白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搀扶。他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坐直了身体,靠在柔软的床柱上。
  “霍延……”
  刚叫出名字,气息便是一岔,又引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师父?”霍延忙握住师尊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手冰凉如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他不由分说地收拢掌心,将那微凉的手悉数包裹在内。
  滚烫的温度自手背传来,江屿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避开了霍延灼人的视线,良久才开口道:“这些时日以来,我想了很久。”
  霍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他的心上人唇瓣开合。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与你说明。”
  江屿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霍延的视线,坦诚说道:“便是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你对我的那么深。”
  霍延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权衡利弊,也习惯不对任何人抱有太深的期待。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我想,我们兴许可以先试一试——”
  最后的尾音连同他微微开启的唇一同堵住了。年轻的魔王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亲吻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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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自此回箭头啦。我想的是百年前的困阵让小江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百年后的困阵发展让小江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对照相似但各个细节的不同让他的心理也发生了转变。
  这一章的情节节奏修了老半天,希望没有太急促。这个世界也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一些剧情和日常,毕竟夹心还没写呢^^
  第81章
  翌日午后。
  江屿白意料之内的睡过了头。
  昨夜的霍延被突如其来的应允冲昏了头脑, 几乎快忘了他还在病中,不断追着他的唇舌,一遍又一遍地舔吮厮磨, 不知疲倦。胡闹得太晚, 直到眼前人无力瘫倒在他怀中, 整个人被酡红晕染开,差点再次被逼出狐相,霍延才猛然惊醒。
  江屿白缓过气来, 瞧着他那副既懊悔又无措的急切模样, 倒觉得有些好笑。他体贴地体谅了新晋的爱人, 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霍延紧绷的手臂, 示意他放松。
  不过体谅归体谅,他也挺坏心眼, 知晓霍延此刻情。欲汹涌, 怕是难熬,却仍服过药后便安然睡下, 留他一人在榻边辗转反侧, 最后只得起身,去院外又吹了一夜的冷风。
  推开窗,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拂过他散在肩头的墨发。院中那株栾树已从明黄转为桃红, 一树绚烂如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天高云淡,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日头暖烘烘地将庭院晒透,两人一起用了午饭。饭菜依旧是霍延亲手做的,清淡但精致, 很合江屿白如今脆弱的脾胃。饭后服过药,霍延本要陪他在院中晒太阳,却不期然接到魔将的传讯。
  他这段时日确实很忙。正道三大宗门被他以雷霆手段覆灭,树敌无数,余波震荡整个修真界,无数残余事务需要亲自坐镇处理,只好不舍地在江屿白唇角落下一个吻,又急匆匆离开。
  江屿白一人也闲得自在,在栾树下坐着,翻看手中那本闲书。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红色叶片洒下来,风过时,栾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在他肩头、发间,他也懒得拂去。
  【系统。】他在意识中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从昨天开始,系统就异常沉默。江屿白又唤了几声,依旧没有动静。他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松开。
  既然已经决定留在这个世界,回应霍延的感情。百年光阴——对于曾经拥有化神期漫长寿命的他来说,确实短暂如弹指。但换个角度想,这又何尝不是任务完成后,额外赠予的一世人生?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需要扮演任何人,也不需要完成任何kpi。
  想到这里,江屿白竟觉得心头一松。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卷上,刚翻过一页,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翻页的手一顿。
  这脚步声陌生,节奏沉稳,又带着几分迟疑。他抬眼望去,院门处出现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沉稳一灵动,皆穿着青色衣衫,风尘仆仆,面色疲惫。但当他们看见院中栾树下的身影时,两人同时怔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的神情。
  江屿白也怔了一下。
  竟是周苓、周衍。
  他之前听霍延说两人被玄天宗关了禁闭,但现在玄天宗不复,想来他们也恢复了自由身。
  百年未见,他们都变了模样。周苓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坚毅,只在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些许昔日的灵动。周衍则更加沉稳,肩背宽阔,面容坚毅,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只是此刻,两人皆是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衣角袖口还有焦痕与破损,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们站在院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半晌,他们才嘴唇微动,开口道:
  “燕道友……”
  江屿白合上书,心下失笑。两个年轻人,时至今日,还是傻傻地唤他燕道友。
  他朝他们微微颔首:“许久未见。你们都已长大了。”
  周苓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点点头:“嗯。你也……变化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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