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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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踏雪梅花江屿白”,一剑名动天下。
  然而名扬天下后,他却如他父亲一般,悄然隐退,不知所踪。五年来,江湖中再无人见过那柄踏雪梅花剑,再无人见过那位如雪如梅的江少侠。
  直到一月前,同样是年少便成名的游侠斐契放出话来,声称江家那本失传功法《寒江雪》的孤本在他手中,要江屿白一月之后,亲赴洞庭湖君山岛来取。
  他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但对那绝世功法心怀觊觎者甚众,许多人早早便汇聚于洞庭湖畔,其中不乏自作聪明之辈,打起了夺取功法的主意。客栈中的这群人,自是被派来试探江屿白的武功的。
  毕竟,江湖传言,他失了家传功法,自五年前那惊世一剑后,修为再难精进。
  可今夜,这客栈内的满地哀鸿,甚至连让他背后长剑出鞘都未能做到。
  想到此,残存之人皆是沉默不语。
  江屿白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推开客栈大门,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去路已是一片银白,他未再寻马匹,内力微提,附于足下,身形顿时变得轻灵,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丈,消失在风雪尽头,直奔洞庭湖畔。
  岳阳楼在风雪中只剩一道朦胧黑影,楼下岸边,一艘乌篷小船孤零零停泊着,似是等待已久。
  江屿白无声无息地踏上船板,船只微微一沉。船头,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船夫,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划动船桨。
  小舟破开湖面,驶向茫茫湖心。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雪落声、以及船桨划破水面的水流声。
  江屿白立于船篷之前,目光掠过船夫沉稳划桨的背影,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湖面,突然开口道:
  “还不动手吗?”
  船夫划桨的动作一顿,随即,一个五年未听的嗓音响起: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斐契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小船在湖心随着微浪轻轻荡漾,四周是漫天风雪与暗黑湖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舟二人。
  江屿白立于船篷阴影之下,声音平静无波:“你身上的烬火功气息,隔着风雪也藏不住。”
  斐契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摘下斗笠,随手扔在船头,转过身来,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五年不见,你的感知还是如此敏锐。”斐契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江屿白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五年,你隐姓埋名,踪迹全无,倒是让我好找。”
  江屿白眼神微冷:“找我?为何?”
  斐契嗤笑一声,向前踏了一步,小船随之轻轻一晃,“当然是为了你。”
  江屿白沉默一瞬,不接他的话头:“《寒江雪》乃我江家之物,无论是否在你手中,我都必须取回。”
  他向前一步,玄衣在风雪中拂动,气势将斐契周身灼热的烬火气息都压下了几分:“至于你找我五年,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待我了却这件事,再谈不迟。”
  斐契看着他这般模样,不怒反笑:“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江少侠!五年不见,锋芒更胜往昔!你要《寒江雪》,我便……”
  他话音未落,江屿白眼神蓦地一凝,喝道:“小心!”
  几乎同时,数道乌光撕裂风雪,自湖面不同方向激射而来。来势之疾,劲道之猛,远超客栈中那些乌合之众!
  江屿白与斐契对视一眼,刹那间,五年未有的默契自然复苏。
  江屿白身形晃动,踏雪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绽出数点寒梅般的剑花,挑飞射向两人的三枚透骨钉。
  斐契双掌一错,内力外放,将另外数枚暗器尽数震飞,落入湖中。
  “水下有人。”江屿白一剑刺向船侧水面,剑气入水,无声无息,下一刻,一抹血红便从水下涌出。
  斐契与他背靠而立,警惕四周:“看来你我叙旧,惹得不少人眼红。”
  “是你的名头太招风。”江屿白淡然回应,“还是冲着《寒江雪》而来?”
  “何必分那么清楚?”斐契掌心内力吞吐,灼热气息驱散了些许寒意,“既然他们来了,便一个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七八道黑影自翻涌的湖水中冲天而起,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向小船笼罩而下!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客。
  “来得好!”江屿白清叱一声,不退反进,踏雪剑映着惨淡的湖光与雪色,清辉凛凛。他身形如孤鸿掠影,竟直直迎上那密集的刀网。
  恰在此时,乌云微散,一缕清冷月光穿透风雪,洒落湖面。
  只见江屿白手腕疾抖,剑尖颤出数点寒星,点在最前方三柄钢刀的薄弱之处!三声脆响叠成一声,三柄刀竟被齐齐荡开。而他的剑势未尽,借着这一荡之力,身形凌空微旋,一道剑气横斩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璀璨寒光闪过,仿佛他真的将空中那缕漏下的月光从中劈开。剑气过处,三名玄衣人动作骤然僵住,喉间齐齐迸现一丝血线,仰面倒入湖中,激起丈许水花。
  斐契见状,大笑一声,烬火功催至顶峰,掌风刚猛无俦,如同燎原之火,将另外几人牢牢牵制。他的武功路数大开大合,与江屿白的精妙剑法相辅相成,竟在这小小船身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名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已尽数倒在船板或落入湖水中,再无生息。小船缓缓恢复平静,只剩下风雪声和淡淡血腥气。
  江屿白飘然落回船尾,气息平稳,方才那惊世一剑仿佛信手拈来。踏雪剑斜指湖面,几滴血珠点缀其上,又是从前那幅“梅花踏雪图”。
  斐契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被剑气微微拂动的发梢上,火光在眸底燃了又熄。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赞叹那一剑的风华,比如追问这五年的踪迹,可话到嘴边,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酒囊,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洞庭的‘风雪烧’,比不上你旧年爱的江南酒酿软糯,但够烈,驱寒。”
  江屿白目光扫过那酒囊,粗粝的皮子上,一道陈年刻痕依稀可辨——那是多年前,某个醉后月夜的荒唐印记。
  他没有立刻去接。
  斐契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风雪穿过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最终,江屿白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斐契的掌心,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如火线般滚入喉中,激得他眼尾微微泛红。
  “一般。”他将酒囊递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斐契接过,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仰头饮了一大口。
  “是啊,比不得从前。”
  一句“从前”,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风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只是不在洞庭,而在昆仑山巅。那是他们初识的地方。江屿白奉父命前往昆仑采集雪莲,偶遇了彼时游历的斐契。
  两个性子迥异的人,却在昆仑之巅不打不相识。彼时少年意气,两人觅来家中珍藏的烈酒,在冰天雪地里分饮,醉后靠着彼此取暖,说些不着边际的江湖梦。
  后来,江湖梦碎。江屿白接到父亲急召,须立即下山。临行前,他对斐契只道一句江湖再见。
  未曾想,下一次斐契再听闻他的消息,是江家满门遭难,是少年一剑动天下,是他随后便如雪水蒸发,消失在江湖的视野里。
  思绪拉回,斐契从怀中取出一个玄铁盒,样式古朴,边缘处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刻痕,可想它易手过程中的惨烈。
  他将盒子推向江屿白:“拿去。”
  江屿白目光落在铁盒上,又移到斐契脸上。斐契语气轻松:“魔教总坛守卫森严,闯进去费了些周折。”
  江屿白没有动。船舱内只剩下风雪敲打篷布的声音,斐契并不催促。半晌,他终于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盒。他没有看功法,反而问道:“为何如此?”
  “这话该我问你。”
  “五年前,你留下一句‘江湖再见’,转头杀得天下皆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屿白,”他念这个名字,“你可曾想过,有人会被你那句‘再见’困了整整五年?”
  一阵良久的寂静,终于,江屿白开口:“五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契神色一动,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凝神细听。
  “曾在江南烟雨楼,看细雨如酥,品过明前的新茶,茶香清远,倒也冲淡了些许血腥的旧梦。
  “也到过西北大漠,在月牙泉边驻足,看泉水澄澈如碧,映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广袤,顿觉自身渺小。
  “还在蜀中竹海住过月余,听夜雨打叶,晨起时雾霭缭绕,翠色欲滴。去尝了岭南的荔枝,见过关外的风雪。”
  他只字不提恩怨,不言武道,所述皆是风物见闻。
  斐契环抱双臂,一言不发,听得专注,透过这些零散的片段,拼凑出那些山川脉络。
  不知不觉间,天地呼啸的风雪声渐渐低伏,终至悄无声息。月光如寒刃劈入,霎时照亮船上方寸。但见湖山寂寂,雪光映月,天地间唯余一片澄澈空明。远处君山轮廓如蛰伏巨兽,覆着皑皑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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