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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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靠,别啊,你哭什么?要纸巾吗?这里纸巾好像还收费——
  徐阿雅抬手示意我闭嘴。我还是要来了纸巾,递给阿雅,阿雅接过去攥在手心,攥了很久说,陈西迪,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应该是出事了。
  我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安静地听徐阿雅说。
  “我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出事了。特别早。二零年我就猜到了,你肯定出事了。我就知道你当时在、在机场给我说你能解决好剩下的事一点也不靠谱,我早就知道。”徐阿雅很重地吸了下鼻子。淼淼放下平板,朝阿雅看过来。
  “我想要去找你,我想回国找你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就突然联系不上了。我机票都买好了。但是——”阿雅把脸侧到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但是最后我没登机,我放弃登机了,眼睁睁看着票过期。”
  “后来我给自己找了好多理由,我想淼淼太小了,身体那会也不好,他一个小流感就要住好久的院,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有我的工作,雅各布也需要我。但其实说到底我还是害怕,我怕我再回到这里,我回不去了怎么办,那淼淼怎么办。我真的好怕我再被困在这里,以前我不怕,可是现在我有淼淼和雅各布,陈西迪,我——我真,真的没有——”
  我低声说,阿雅,好啦,好啦。不要因为这个哭,你做的是对的。淼淼跑过来抱住阿雅,试图捧起来阿雅的脸。阿雅抱住淼淼,怕吓到他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更大颗地涌出来。
  “刚开始我还能骗自己你可能忘记回消息,可能换了号码没通知我,但是哪有那样的事情。我经常想,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你已经不在了。我甚至不敢问杭城的朋友,害怕听到关于你的消息。每次我叫淼淼这个小名,我都想如果我在最开始觉得不对的时候,就立马回国去找你,是不是至少能知道你是死是活,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没有,陈西迪。我不敢,我放弃了,掩耳盗铃在德国过着我的生活。直到前段时间你突然回了我微信,隔了三年,陈西迪,三年多啊,你知道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我想起那条消息,徐阿雅在三年多前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试探性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之后我们的聊天记录便是一片空白。
  我看着消息,回复,还好,就是最近刚从精神病院放出来,刚回到杭城,你还好吗?
  阿雅没有回复。
  但是我在次日的凌晨见到了阿雅,拎着极简行李包,手里还牵着困得东倒西歪的淼淼。
  “我真的很抱歉,陈西迪。”阿雅说完,从我手里又抽走一张纸巾。
  我说,我还得买第二份纸巾。
  “真的,很抱歉。”阿雅又重复一遍。
  我说,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轮不到你给我道歉,阿雅。真的,别哭了,这儿纸巾真要钱,我现在没钱了。别哭了,意思一下得了,我真求你。淼淼,你跟你妈说让她别哭了。
  淼淼很乖地摸摸阿雅的脸,全神贯拿纸巾一下一下擦着阿雅红肿的眼皮。我说,住手吧淼淼,你妈眼妆要完蛋了。
  阿雅终于抽抽噎噎开口,陈西迪你找的啥破店啊,怎么纸巾还要钱。
  第64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阿雅和淼淼在凌晨抵达的杭城。
  淼淼像个小树袋熊似的扒着阿雅胳膊,困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当时杭城正下着细密的秋雨。我赶到机场,徐阿雅顶着因为长途奔波而炸毛的头发,死死盯着我,然后飞快把脸转到一边。
  我的左手还包裹着层层纱布,有点像木乃伊。我走到阿雅旁边,想用右手接过她的小行李袋。阿雅侧身,我没够着行李袋。阿雅扬起脸,朝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
  我有点想笑,她表情太严肃了。我说,欢迎回国,阿雅。
  还有淼淼,你是叫淼淼吗?我蹲下来,和淼淼打招呼。
  淼淼睁大眼睛看着我,和雅各布如出一辙的绿眼睛。然后没搭理我,往阿雅身后躲,叽里咕噜说德语。阿雅也蹲下来,摸摸淼淼的头发,说,讲中文淼淼,我们到妈妈的家乡了,要讲中文的。
  这是妈妈给你说过的干爹,妈妈的好朋友。阿雅把淼淼抱在怀里,指指我,跟干爹打个招呼淼淼。淼淼飞速看了我一看,有点抗拒,把小脸埋在阿雅颈窝里。
  我说,挺害羞。
  阿雅说,哪啊,他就是跟你还不熟,熟了就好说了。
  阿雅的视线落在我的左手上,问我,怎么搞的?我站起来,说,说来话长了,你们饿吗?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徐阿雅站起来,抱起来淼淼,说,走吧。
  淼淼来到中国吃的第一顿饭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关东煮。萝卜丸子吃一点就坚决不肯吃第二口了,阿雅让他喝点汤,淼淼对汤倒是不抗拒,小口小口喝着。阿雅把淼淼咬了一小口的萝卜吃掉,然后塞了口微波炉刚刚叮好的饭团。
  我对淼淼说,先吃点关东煮凑活一下,等明天吃好吃的。
  淼淼没搭理我。我问阿雅,他能听懂中国话吗?
  阿雅咽下饭团,弹了淼淼一个脑瓜崩,说,别装蒜朱利安,这是你干爹,你小名都是你干爹起的,你害怕个什么劲。
  我笑了,说,他是害怕我啊?
  淼淼被弹了脑瓜崩后,怯怯地看着我,叫了声干爹好。我说淼淼好。
  淼淼吃完后就跳下凳子在便利店里面巡逻,看到奶酪棒走不动路,跑过来在我和阿雅间犹豫了片刻,又拉住我叫干爹,然后指指奶酪棒。我看看阿雅,用眼睛询问能给他吃吗?阿雅说就给他吃一个,听到了吗淼淼?只能吃一个。
  淼淼如愿以偿拿到奶酪棒,兴高采烈蹭到我旁边,要和我坐一个椅子。我把左手略微举高避免被碰到,然后让淼淼坐在我腿上,右手护着防止他掉下去。
  等阿雅吃完了,她朝我被包扎起来的左手抬了抬下巴,所以怎么搞的陈西迪?
  淼淼还被我抱着。双腿一翘一翘,有时候会踢到我的裤腿,嘴里含着奶酪棒。我把淼淼放下来,让他帮我找一种饮料。淼淼抬头茫然地盯着我,我说,能做到吗淼淼?淼淼肯定地点点头。我说,好,拜托了。
  淼淼跑到货架的另一头,蹲着开始一栏栏搜寻。阿雅看着淼淼,又看看我。说吧。我说,其实快好了,再过两天就要取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阿雅说,没问你好了没有,我问你怎么搞的。
  我飞快回答,拿刀切的。
  阿雅睁大眼睛,谁切的?
  我说,我自己。
  阿雅眼睛睁的更大了,你有病陈西迪?
  我说,这个你也说对了。
  阿雅说,你是又想死吗?
  我说,那倒不是,真不是,谁想死切手背啊。我停顿一下,告诉阿雅,不过当时苏虹也是这么问我的,和你问的一模一样。
  你是又想去死吗,陈西迪?
  尤加利疗养院,二四年四月。
  我趴在房间的阳台栏杆上,餐刀被我握在右手。苏虹的脸色在尤加利的灿烂阳光下惨白一片。她仰着头,迎着刺眼的日光问我,你是又想去死吗?陈西迪?
  我听到她这话,直起身,俯瞰着阳台下越来越聚集的人群。然后将餐刀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背。我说,不是啊,妈妈,我不想死。
  我一点也不想死,你看不出来吗?我耐心朝他们解释,主要是朝苏虹解释。
  我说,我不是想死,我是要离开这里,明白吗?
  苏虹点点头,她说话断续,好,好,离开这里,你不要动,陈西迪,放下刀——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根本没说通。
  她要么是觉得可以先稳住我之后再把我糊弄过去,要么认为我纯属是在发疯。于是我再次很认真地告诉苏虹,我说,我要出去,让我离开这里,我是认真的。
  苏虹点点头。身后传来了闷闷的撞击声。有人在试图进来,但是被沉重的实木床和衣柜抵住。头顶传来了绳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们还想从屋顶降落在我身处的阳台。
  我朝苏虹笑了一下,你同意了?
  苏虹说,我同意了。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行。但是妈妈,我不信。
  那把餐刀已经被我磨利,但是到头来它还是一把餐刀。所以当它嵌入手背不到五毫米的深度后便再难继续前进了。我把餐刀拔出来。血也一块涌出,顺着我的小臂往下淌。
  我头一次这么直观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有这么多血。哪怕我已经瘦到这个地步了,身体已经干枯了,还是有这么多血可以流出来。
  左手控制不住地在剧烈颤抖。我朝苏虹笑笑,再次将餐刀举起,瞄准伤口。楼下传来苏虹的吼声,陈西迪!你疯了!我说了你可以离开——我让你离开!陈西迪!
  猛地扎下。我听到了什么断裂的声音。更多的血涌出来。我喘着粗气,膝盖止不住发软想跪下来。我勉强用右臂撑住栏杆,攥紧餐刀,刀身上鲜艳的红色一点点滴落,坠入下方尤加利的锦簇春天。我没想过会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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