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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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千?”
  “你不是能耐吗?两千你搞不到?”许超挑了挑眉,“我回头和他说说,让他时间放宽一点……两天,两千,不过分吧?”
  程玦不作声。
  许超点了根烟,咳了两声。呵,为一个破瞎子,对自己兄弟冷言冷语,大打出手,他似乎是报负,又似乎是挑衅地说道:“两千,瞎子家肯定还藏着钱,你去找找,他跟个傻逼一样信你,还怕找不到?呵……”
  程玦打断他:“好,两天。”
  许超的笑僵了,他舔了舔嘴唇,酒彻底醒了:“你,你不会……我草,这周边的班船可脏了,你也不怕得病?!”
  程玦烦心道:“两天,我给你汇过去,你安心等钱不就成了?”
  “不成!兄弟,我……我给你垫点儿,你别……”
  “闭嘴!我说成就成!”
  许超把烟一捏,那烟便灭在手心里,他三步并两步跨过水坑,攥住程玦的手:“几个月不见,你他妈真成变态了不成?处处护着那瞎子?你是不是有病?”
  “滚!!”
  第22章 拳手
  早上, 程玦站在楼底偷看。
  楼上二楼是他家,当年一家人拿出全部的积蓄,咬了咬牙买的。
  这套房子在天江中学旁, 走两步路就能到, 因此很多上高中的家长都会选择在这儿租房住。林秀英生病,这房她说什么也不肯卖。
  现在, 门关着, 妈妈就在里面。
  他被许超领着,趁着妈妈午睡的时候溜进去, 偷偷看她一眼,然后又溜了出来, 和个小偷一样。床上,妈妈躺着, 脸色微红了些,柜子上一排排的是抗癌药。
  回去后,他徘徊在酒馆楼底, 隔一分钟, 看一眼时间, 一直到傍晚,他领着俞弃生去西寺巷旁的面馆里,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热气腾腾, 溢着油点子,亮晶晶的。
  “好吃吗?”程玦问。
  “嘶……味道太淡了这个鸡蛋,不如白酒炖蛋,还有点儿……甜?这汤里放糖了?”
  程玦笑:“南方人都这么吃。”
  俞弃生歪了歪头:“谁是南方人?你是吗?我是吗?”
  程玦:“好,不是……你多吃点。”
  俞弃生扒了会儿面,嚼半天, 半砣面被他吃了一个小时,程玦看了看表,问道:“饱了?”
  “撑了,”俞弃生笑,“别打包了,一点也不好吃,你吃了算了。”
  他把面碗往前推,程玦便接过,一口气,剩下半碗面下肚,程玦端起碗,把碗底的汤喝了。汤的确鲜,也甜。
  两个人点一碗面,吃得汤也不剩,围坐的几桌难免抬头看看,议论纷纷,程玦不理他们,挽着俞弃生出了门。
  太阳要落了,天又红又黄,盲杖的敲打声也慢了下来,似乎一切都慢了下来。
  时间快到了。
  突然,俞弃生开口,打乱了程玦的思绪:“你今天为什么带我下馆子。”
  程玦回过神:“想带就带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昂……”俞弃生意味深长。
  把瞎子送回家后,天黑了下来,程玦找了个理由出门。他左转悠、右转悠,兜了几个圈儿,这才绕过那盏路灯,朝里头那间酒馆走去。
  路灯亮着,照亮底下的水坑。
  水坑被踩了一脚,一圈圈水纹晃散了路灯的光。
  再平静时,那水面映出一段红白盲杖。
  水坑前,玻璃窗内,红光绿光不断地闪,人们笑着、舞着,酒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晃着,隔着玻璃涌向彼此。
  二楼三楼,出奇的诡异。
  程玦问:“这边……要签什么安全条款吗?”
  领他的男人脚步一顿,瞪着眼转过身:“怕死?怕死你别来啊!啧……小屁孩,老张给我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啊……”
  “不怕,我问问。”
  男人嘁了一声,脚碾过满地的烟头:“行行行,你不怕……本来也没指望你,小屁孩儿,断奶了吗你?”
  程玦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似乎不想理,懒得理,他扫过昏黑的房子,白墙上的尿渍、尿渍旁的抓痕,一路向里,延伸到那一张张圆桌台旁。
  程玦问:“这是在干什么?”
  男人“嘁”了一声,呸了口痰:“看不出来?喏……那个一张一张叠一起的,那个叫扑克牌,晓得不?”
  程玦看都没看他一眼。
  二楼挤满了的人,全都肩膀碰肩膀,围着那一张张木桌子,看着扑克牌在正中间那人手上弹开、翻转,最后被捏住一角,“啪”地翻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4!是4!老子又赢了,哈哈哈哈哈!再来!再来!”
  “牛逼,这手气!兄弟!”
  “我去,真这么屌?牛逼!得!算我刚刚看走眼了,赌神在世啊!”
  “诶诶,那不得趁着手头这好运气,再多摸两把牌?”
  “肯定得再来啊!看老子一次性,全赢回来……再来!押一半儿!”
  “诶诶诶,押一半儿?多没劲儿啊?”
  “赌神还畏手畏脚的?直接全押!把他裤子都赢了!”
  “全押!必须全押!怕他不成!?”
  笑声、哭声、叫声,搅在一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程玦顿了顿,看了一会儿群魔乱舞的场景,便继续跟上。
  男人斜了他一眼,哧笑:“这就怕了?受不了趁早滚蛋,这才哪到哪啊……等上了楼,有你害怕的!”
  三楼的门开了,一股腐臭传来。
  那臭像是血、又像是尿,水泥地上一摊一摊的,一群男人乌泱泱围着,有的剔着寸头,后颈一道疤痕;有的臂纹一条龙,直纹到下巴,他们围着台子,又骂又叫又跺脚,那污水便四溅开来。
  “妈的!草!你他妈的会不会打!不会打就滚下来!来!老子亲自教你打!”寸头男指着台上,叫骂着。
  程玦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领他的男人解释:“这是……急眼儿了。”说到“急眼儿了”时,他把语气放轻:“那钱都压独眼儿身上了,结果人打输了,可不得急眼儿吗?”
  寸头开了个头,底下的人便也炸了锅,那些押对了的,欢呼雀跃;押错了的,狠不得把台子踹出个坑。他们不管了,把奄奄一息趴着的独眼拖下台子,便是一顿揍。
  程玦挤上前,手握紧了。
  那独眼趴在地上,五官早已错位,他一吸气、一呼气,血红色的唾沫便从牙齿缝里溢出。旁人踹了踹他,他一咳,几颗牙便落了满地。
  “草!真他妈不禁打!”
  “早跟你说了,这货不行!你自己押他身上你怪谁?我劝你没有?”
  “你他妈找揍是吧?”
  这时,男人也挤了进来,碰了碰程玦的胳膊问道:“打拳,以前打过吗?”
  “没有。”
  “呵,没有就没有,按之前说好的,押你身上了,要是没赢三倍赔付,记得不?”男人冲他挑了挑眉。
  开赛前,观众和场子会各下赌注,赌输赢,男人领了个小屁孩儿来,观众的赌注必然压在光头身上。程玦赢了,场子大赚;输了,也有保底的三倍赔付。
  程玦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这儿不签什么协议条款?”
  男人不屑地“嘁”了一声:“怂逼!签了,人要把你揍死了也算你自己倒霉!”
  程玦点点头。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一旁的长凳,拿起绷带,往自己的手上绕。一圈,两圈,三圈,每只手绕三圈,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慢条斯理缠上、绑紧。
  又伸手掏了掏衣兜,两包烟和一个火机掏出来,往长凳上一扔后,程玦立起身子,拍了拍衣角。
  他回头,平静地看向台上:“揍死不关我事就好。”
  长凳孤零零的,上面立着几瓶水,里头飘着白的、黄的,像是被人漱过口后扔在那儿的。灯透过人缝,照向长凳,人群攒动、欢呼着挥动手臂,那人影便映上长凳,交叠不断,晃动不停。
  忽然,一根红白相间的盲杖停下,敲了敲长凳脚。
  一个瞎子,要找个人可真不容易,得一路问,一路受气,才能找到这里来。
  俞弃生翘着二郎腿,那盲杖便靠在长凳上。他两手交叠,置于膝上,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膝盖,“嗒、嗒、嗒......”,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我去!我靠!这小屁孩儿牛逼啊!”
  “一拳干掉光头一口牙?!我去!确实牛逼!”
  “叫什么小屁孩儿?叫大哥!大哥你懂吗!?”
  “哎哎哎!我说你们他妈都有病吧?咱押的是光头!”
  “输就输呗!下面局局押我大哥!这不分分钟赚回来了?”
  程玦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向光头走去。白炽灯悬在头顶,一晃一晃的,晃着光头充血的眼睛。他只剩后一次机会了,费力爬起身,摇摇晃晃,正视向他走来的少年。
  如果这次躲不开,那么就彻底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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