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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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郁一根一根掐着自己的手指根,他掐到最后一根时松开了手。两张粗糙的手心摊开,薄茧、掌纹,连同将一只掌纹斩断一半的陈年伤疤,统统袒露在李栖鸿眼前。
  “你没明白吗?”乐郁说。
  “我最恨的根本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
  李栖鸿制止他,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当年的少年长成了青年,身形五官明明变化不大,气质却不太一样了。青年清晰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你听着,我不需要你再纵容我了。”
  “我不接受你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不接受你的说辞。”李栖鸿站了起来,“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开心,你很痛苦。我让你痛苦。”
  “我来这里并不是找你复合的。哪怕我喜欢你,哪怕我爱你,爱你爱到像一头盲目的犀牛或是一只固执的刺猬,但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凡事有始有终。一开始是你找到了那个在人群中迷茫的我,所以现在,我只是来这里,为这段过去盖棺定论。
  “犯错的人是我,对不起这一切——惠老师、董棹,对不起他们的人也是我。乐郁,这些事情的责任并不在你身上。”
  三年多前,六月盛夏伊始。
  新一茬的高考生进了考场,像是当季的青苗,等待着六份试卷把他们拣选,评价出优劣好坏。
  而后各奔前程。
  彼时,这是乐郁期盼已久的转折,是李栖鸿不太乐意迎接的句点。
  只可惜,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时间线回到现在了,算是类似于动画总篇集的过渡章。破镜重圆,破也是镜子形成的开始。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佛教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盛苦
  第54章 爱的诅咒
  文科生和理科生的考点不同。理科生大部分都在k中考试,而本校的文科生则去了对面的邻校。政治是纯文选科要考的最后一门,考完还不到下午四点,夏日的烈阳高悬在蓝天下。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大团大团的花与人相遮掩。
  花有些挺括精美,有些蔫头巴脑,疲软无力,边缘带着焦枯。
  李栖岚一考完试就回了家,她脱掉t恤长裤运动鞋,换上一身长裙,拿上手机准备出门。
  她走的时候,李鹤眠在客厅给猫分零食吃。
  “我今晚不回来了。”李栖岚说,“我和几个同学准备晚上去唱歌。”
  她仅仅是出于礼貌进行报备。李鹤眠从不干涉她,今天也亦然。
  少女走了大约十分钟,乐郁推门进来了。他没说什么话,径直朝房间里走。
  李鹤眠活到一把年纪,察言观色而后溜之大吉的水平一流。高考封了小区北门前的路,他牵着招财从南门出去,到宠物店社交。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在院子门口看见他考试回来的大孙子。两人的相遇没有经过预谋。招财热情地挠上李栖鸿的长裤,李鹤眠十分尴尬。
  李栖鸿老样子,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院门。
  这个日子,按理说家长多少应该关心点孩子。但是李鹤眠这么多年也没和这两个人稍微混熟一点点。他照顾这两个孩子一方面是因为义务,另一方面是愧疚——追根究底李思勉是他儿子。老头提供一个屋子,干点保洁,给两个青春期的孩子最大限度的自由空间。
  室内并不寂静。八哥看见李鹤眠带着招财回来,又开始发作:“狗东西,媚上欺下,狗东西!”
  鹦鹉将脖子一扭,怪叫相和。鸟和狗互相看不顺眼,矛盾由来已久。李鹤眠看着两只蓄势待发的鸟,一提笼子,又出门遛鸟去了。
  李栖鸿没在意。
  他踏上楼梯。二楼走道里没有窗户,一片晦暗,只有一线微茫的光亮从李栖鸿那屋虚掩的门里透出来。
  橡胶拖鞋踩在地板上,近乎没有声音。李栖鸿推开门。
  李栖鸿的房间面积比李栖岚那间小。窗户向南,书桌在窗边,衣柜在北,床夹在中间,两边各有一个床头柜。
  房间里拉了一层窗帘,只是比无光的走廊略明亮。还未成夕照的晚日被一层布滤过,散成一片濛濛的昏黄。一只玻璃杯盛着小半杯水。空调关着,昏黄浸没在不再咄咄逼人的暑热中,迟缓地滚成一锅稠粥。
  李栖鸿开了空调。床边一块黑影挪动,李栖鸿低头。他先是弯下了腰,而后是膝盖,他贴上黑影确切的形体,黑影无力地推了一把:“别这样……”
  乐郁手里攥着几件衣服。衣服零散地落在地面,铺起绵延矮山。李栖鸿双手着地,将色令内荏的空心山脉按成平地。他把这些衣服一件件从乐郁身上拨开。
  “你在做什么?”李栖鸿问。
  乐郁没有回答。压抑的喘息声在李栖鸿耳边鼓荡着。
  房间一角摊放了乐郁那个大箱子。箱子开膛破肚,内里一览无余。课本、资料码放其中,而后是衣物。
  空箱子原本在三楼。乐郁和李栖鸿一起睡在二楼,用三楼的书房。考试一结束,它就被搬了下来,码放了一层一层的,乐郁的东西。这些书本原先在三楼的书桌上散落,这些衣物原先占用李栖鸿衣柜的一角,如今箱子的塑料壳把书本和书本、衣物和衣物泾渭分明地割开了。
  “你要走了?”李栖鸿说,“你要去哪?”
  他的话音落了,沉默接踵而至。
  乐郁的手触上李栖鸿微动的嘴唇。李栖鸿张口,咬住了那截指尖。
  指尖一颤,却没有收回去。
  “别问了……”乐郁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沉在喉头,只有些微气流的扰动,“算我求求你……”
  李栖鸿松开了牙齿。乐郁的食指被膈出了一圈浅浅的齿痕。微茫的光线下零星闪着些水光。
  “你又不肯说了。”李栖鸿靠近他。少年的鼻尖相对,室内昏暗的光线让李栖鸿看不见乐郁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准备丢下我是吗?在这个时候,你也抛弃我了,是不是?”
  空调开了有一会,制冷效果显山露水,寒气率先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弥散。李栖鸿支起膝盖,他上身直直地杵着,比乐郁要高出许多。
  他朝下看:“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是我死乞白赖留下你的,是我为难你的,是我拿着一颗心说爱你——而你呢,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我求你看看我!”
  乐郁偏开了头,李栖鸿强硬地推着他的脸,二人僵持着。
  乐郁:“这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屁。”李栖鸿冷笑道,“你这些话还要说多少遍,每次都来这一套。这次我不会放过你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好糊弄的傻子吗乐郁。”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动了乐郁,他吃痛似的抽搐了一下,额角青筋跳动。
  “不要……”苍白的嘴唇颤动,吐出两个音节。
  “你没钱我可以给你钱,你为什么不找我要。我聪明?我哪有什么聪明的地方。也就上个学,学这些东西难道要什么脑子吗,我聪明有个屁用,我什么想要的都拿不到——”
  “你不是傻子,你最聪明了天才?大人?大神!”
  乐郁猝不及防转回头。李栖鸿的掌中陡然空落。
  乐郁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怪异的磋磨声:“我才是傻子,我是个白痴,笨蛋,我脑子进水我是废物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是赔钱货我是……你要什么没有啊,你什么都有!”
  “你……”
  “我努力了,我很努力了……每一天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不是说一切都会结束吗,不是说事情会好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
  没有人骗他,是他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而李栖鸿“呵”了一声。他完全错频了。
  “谁骗你了?董棹?”
  似曾相识的发展,鬼打墙一般的重复。
  乐郁嗓音已经嘶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有完没完,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李栖鸿!”
  李栖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嘲讽似的:“你才有完没完,一场考试罢了,算个屁啊。你至于吗你,跟要了你命似的。”
  至于吗?
  对于李栖鸿来说当然不至于。没有什么题目能难倒他,他在题海里战无不胜。他手上的钱可以随便供他挥霍。哪怕他成绩不好,他也可以去国外,也能上得起那些昂贵的合作办学。他的未来在他出生那天起就有了无数道保险。而伟大的天才一道也没用上。
  但乐郁他不是。一条路断了再没用另一条。他该接受谁的接济,他要怎么面对这个注定狼藉的分数。他渴望已久的未来在这一天彻底和他告别了。
  到底怎么不至于了?他的痛苦与悲伤是那么轻贱,他把它们藏起来,不让人发现他画皮下难看的真身。
  但是怎么不至于了?他不配拥有未来,连为自己哀悼的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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