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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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浸在暂时空无一物的黑暗,而没能逃避多久,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很缺钱吗?”
  乐郁猛然抬头。李栖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尽管乐郁播放语音的声音不大,但李栖鸿似乎全听进去了。窗帘没拉,晨光透了进来,空气中微微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少年睁眼看他,那双上睫毛很长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乐郁一点也不想被李栖鸿看着。
  少年在晨光中简直像一尊光辉的天使像,眉目婉转,天真直白得近乎残忍。
  而他是一头发疯的困兽,饵食堆在他身旁,他一边绝望地吞食,一边歃血止渴。
  第53章 时过境迁
  “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两张床分开在房间两侧。明亮的顶灯照彻。这是一间标间。乐郁坐在床边。浴室传来淅沥的水声。
  “是——准确来说到这座城市的只有我。”
  水声停了。回话的声音有些朦胧的失真。几分钟后青年走了出来。他眼睛充了点血。发梢上一滴一滴细小的水珠,在灯下闪动着莫测的色彩,朝浴巾上滴落,湿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李栖鸿充作睡衣的是旧t恤与旧运动短裤。他没有再靠近乐郁,而是坐在另一张床边。
  他在看乐郁。
  疏松多孔的尴尬漂浮在两人身边,谁略微一动,就掀起一阵滑稽的涟漪。
  他们曾经在同一张床上相抵而眠,也曾经声嘶力竭地争吵过。甚至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刚分享过一个拥抱,李栖鸿那时还在哭。
  而两人之间似乎夹了一只弹簧,弹簧两端相距越近,弹得就越远。
  每一次过线的接触后,都是变调走板的向背运动。
  李栖鸿已然看不太出先前的失态,他坦然道:“我到省北,其实是和导师一起做项目。放心好了,来这找你的就我一个。”
  乐郁:“你……”
  话音刚出又戛然而止。
  他问什么?
  他当年把中学所有旧识的联系方式全删了,包括李栖鸿。
  李栖鸿拿浴巾擦着头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了上去:“我做项目为什么要来省里?”
  “要跑到这里是因为——当然地方不是我选的,我只是参与项目,跑来这是因为导师的选题。忘了说了——虽然你也没问。我学的是生态学,所以要出野外。”
  青年擦好了头发,把浴巾搁在腿上。他微微颔首:“抱歉,我今天有点失态了。”
  乐郁:“你现在……真是有点像李栖岚了。”
  李栖鸿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评价。青年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息屏,视线重新落回乐郁身上:“我大一那年其实去洪岗县找过你很多次。”
  乐郁:“是吗。”
  李栖鸿说:“但是我找不到你。”
  乐郁:“我确实不在。”
  李栖鸿站起身,关了廊灯。
  室内的光线稍暗了些,光源集中在两张床之间,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传进了浴室,带着些混响:“大一的时候还有封控,后来全面放开了,我没放弃去洪岗找你。我还是没找到。你究竟去哪了呢?”
  青年似乎并不着急让乐郁回答,他把没用的灯关了一圈,又坐了回去:“再后来——我看见了你们做的游戏。我认出了你的画,而你们的账号标注了学校。我找到你了。”
  乐郁:……
  这人真不愧是天才,拥有相当卓绝的观察和推导能力。乐郁上高中后画画不多,上大学之后业余时间系统学习过,画风和技术早和当初南辕北辙了。但李栖鸿竟然还是能凭这个找到他。
  该说什么?是李栖鸿火眼金睛?还是两个人在这时荒谬地心有灵犀了?
  李栖鸿:“但是,乐郁。你为什么和我不是一届了。”
  热水壶在烧水,接近沸腾。滚水喧哗不止。
  乐郁的喉管中轻轻泄出点轻笑。
  他的坐姿稍变。原本并拢的双腿张开,青年上半身压在腿上,手搁在膝盖的位置上。
  乐郁:“嗯,对,我在你后一届。”
  李栖鸿:“这样啊。”
  他若有所思:“你复读了。”
  乐郁抠起了手上的茧皮。
  李栖鸿分开了两只手。青年略被晒黑的手包握住乐郁的左手:“我想到过这个可能,但为什么,我去学校里——洪岗的每所学校我都跑过了,但是我没找到你。”
  李栖鸿问:“你又在骗我吗?你是复读还是休学了?你不能告诉我吗?”
  乐郁的指尖微动。他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几年不见,李栖鸿手上的劲更大了,他难以撼动面前这个人的桎梏。
  乐郁佯作镇定:“哦,难怪。我不在洪岗,在洪岗的邻县徐阳。”
  他脸上出现了僵硬的笑纹:“徐阳县……今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女士,托她父母的福,我在她的母校复读了。很巧,我后来也考进了这所学校。哦,还有,我现在在帮她做事。说是我们一起做游戏,实际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理想,我是个副手。”
  李栖鸿说:“你们关系真好。”
  乐郁:“确实,我们是发小。”
  李栖鸿:“你原来还有发小。”
  乐郁:“是啊,我有发小,有妈有爹有弟弟妹妹还有继父,我当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李栖鸿松开了乐郁的手。后者飞快坐直了。
  李栖鸿像乐郁从前那样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他托着腮,从低处往高处看:“这些话,你以前从来没和我说过。我认识你六年。”
  乐郁的两只手抓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李栖鸿:“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当时在想什么?他能想什么。
  他岂敢。
  难道要让当年那个酷爱耍宝逗乐的少年,让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所有人——
  说啊,说他是酗酒家暴的烂人和厂妹未婚生的孩子,他妈丢下他跑了,把他一个人扔给会给人开瓢画背的爹当活靶子。
  说妈再婚后忙于照顾新孩子,婆婆视他如眼中钉,他们甚至不给他多办一张电梯卡。没有人接送他,他没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房间,一个人拎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跋涉在两座城市之间。
  说他亲爹没给他半分好处,出狱后还找他坑蒙拐骗、威逼利诱着要钱。
  说他妈死了,他爹也死了,他再也没了血亲,天地之间孑然又孑然,抠搜着一点零钱,举步维艰。
  说他好死不死碰上了这年的高考,被一张数学卷斩断了不堪重负的神经,没能越过龙门,死鱼一般横尸在了青春的尽头。
  说他从年少时就珍而重之的人碾在他溃烂的伤口之上,残忍地把困住他的囚笼视若无物,问难以行走的他为什么不像自己一样飞上云天。
  当时的事情,时过境迁之后或许没那么难以逾越。
  但是彼时彼刻,这庸碌的皮囊容不下他激烈的爱恨,这宽窄两相异的世道也不渡得他的少年哀愁。岁月如尖锥刺下,四分五裂的玻璃渣零落满身。
  他已无力反抗,只好引颈就戮。
  青春转眼云烟,岁月流逝,一个人的命运也在其中游旋。时过确实境迁。
  此时此刻,乐郁也只有一句话轻描淡写:“我那时年纪小。”
  李栖鸿看着他:“我那时也还小。所以你不要我了。”
  李栖鸿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像个十恶不赦的盗宝贼,第一次从古丘堆的破衣烂衫中,拖出一件货真价实的古佛,贪婪且孱弱地呢喃道:“我又找到你了。”
  乐郁:“是啊,我在这里。你找到我了。”
  明镜非台,佛本无相。尘埃里滚的不过一件开不出花的烂石头,雨打风吹去,仍旧冥顽。
  不值一钱。
  乐郁微微垂下了头。他柔顺的头发比中学时更长了,盖过了眉毛。上扬的眼睛完全浸没在了阴影中。
  李栖鸿微笑着。他双手撑在床铺上,白色的床单被压出一条条纵横的褶皱:“但是你为什么要躲我呢乐郁?我知道你当时撒了谎,也知道你其实很恨我。你大可以对我更坏一点,而不是因为我爱你就纵容我。你图什么?”
  乐郁下意识道:“我不恨你。”
  水彻底开了,沸水声戛然而止。室内陡然安静。乐郁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李栖鸿不错眼珠地看向他。
  灯影斜飘而下,眼前人面如寒玉,眼沉似深潭。这真是一张惊心动魄的美人画皮。
  很可惜,画皮的主人自己不太欣赏。而曾经最不吝赞叹的那个人,如今再难平心静气,索性缄口不言。
  “别再骗我了。”青年轻声说。
  他眼睫流动一点光,随着眼睛的大睁,这一点光跃进了瞳仁中。黑沉沉的眼眸洞明如燃犀下看:“况且,你也有恨我的权利。”
  众生凡有魂灵,皆生悲喜。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不过是人之常情。
  庸人总是自寻烦恼、自欺欺人、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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