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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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不用解释。”
  他的声音也很轻,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姨说得对,你帮我够多了。”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我爸妈……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我住你家,吃你的用你的,你还要操心我的学习、我的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不该让你为难的。”
  陈斯瑾的眉头拧紧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江俞淮打断他,语气依然很轻,很乖,“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该……”
  他没说下去。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弄另一只手,指甲陷进皮肤,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泛起红痕。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
  陈斯瑾看见了。
  “手。”他说。
  江俞淮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没事。”他低声说,又低下头。
  陈斯瑾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江俞淮的手腕。江俞淮却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挪了几寸。
  “真的没事。”他抬起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惊惶,是闪躲,是某种近乎本能的防备,“哥,你去休息吧,明天还要……”
  “江俞淮。”
  陈斯瑾的声音沉下来。
  少年顿住了。
  他看着陈斯瑾走近,本能地向后缩,身后却已经是墙壁。
  “我刚才说的话,”陈斯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听进去了吗?”
  江俞淮张了张嘴。
  “……听进去了。”
  “我说了什么?”
  少年沉默。
  陈斯瑾等了三秒。
  “我问你,我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冷而沉,“你复述一遍。”
  江俞淮低下头。
  他的睫毛垂下去,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蝶翼。他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抠弄,指甲陷进红肿的皮肤,渗出细细的血丝。
  “你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负担,不是麻烦……”
  他停住了。
  “从你叫我哥那天起,你就是我弟弟。”
  他念完这句话,像念一句不属于自己的台词,语气里没有相信,没有触动,没有任何一点“听进去了”的痕迹。
  他只是把它念出来。
  像完成任务。
  陈斯瑾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手背上那一小片被自己抠破的皮。那些细细的血丝像针,一针一针刺进他眼底。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把戒尺带过来
  “江俞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
  少年没有动。
  陈斯瑾没有再重复。
  他俯身,握住江俞淮的手臂,将人拉过来。江俞淮本能地挣扎,可他的力气在陈斯瑾面前不值一提。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按倒腿上。
  脸朝下,背脊朝上。
  “哥!”江俞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颤音,“你放开……”
  话音未落,他的两只手腕被一只手牢牢攥住,反剪在后腰。那力道不算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进去。”陈斯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沉得像压下来的乌云,“我对你态度太好了,是不是?”
  江俞淮挣扎得更厉害了,他曲起膝盖想撑起身体。
  “啪。”
  隔着冬裤,陈斯瑾的巴掌落下来。不响,但足够重。江俞淮整个背脊僵住了。
  “欠揍。”
  第二下落下来,还是那个位置。
  江俞淮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把脸埋进床单,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我问你。”陈斯瑾的手掌按在他背上,压着他所有的挣扎,“我说你是我的责任,你信不信?”
  江俞淮不说话。
  “啪。”
  “信不信?”
  少年的肩胛骨在掌下剧烈起伏,却还是不出声。
  “我说你不是负担、不是麻烦,”陈斯瑾一字一顿,“你信不信?”
  “啪。”
  “我问你话。”
  这一下比之前重。江俞淮闷哼了一声,随即把声音死死咽回去。
  陈斯瑾看着掌下这个倔强的后脑勺,他知道江俞淮在哭,可他没有停。
  不是因为不心疼。
  是因为这个少年把自己缩得太小了,小到任何善意都挤不进他为自己筑起的壳。他把“不麻烦别人”当成活着的准则,把“不给哥添乱”当成全部的意义。别人给他一分好,他就要在心里算一千遍“我配不配”。
  这些话,陈斯瑾从没对他说过。
  但今夜要说。
  “我说你是弟弟,”他压低了声音,“你就是弟弟。不是外人,不是‘那孩子’,不是任何需要被提防的人。”
  他的手掌落在江俞淮的脸上,这一下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惩罚。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江俞淮的背脊剧烈起伏。
  终于,有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哭,是一个破碎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陈斯瑾的手掌停在他背上,没有再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少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配吗。”
  很久很久,陈斯瑾才听清这句话。
  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配做你弟弟吗。”
  江俞淮把脸埋在床单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你的家人……他们说得对。我爸妈那样,我……我好怕。”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好怕有一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好怕你发现我骨子里也是那种人。好怕你觉得我不值得……”
  第9章 我为他担保,他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
  陈斯瑾的手掌还覆在江俞淮背上。
  窗外烟火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只剩少年压抑过后的、轻轻的抽气声,他把脸埋在床单里,肩胛骨还在抖。
  “起来。”
  江俞淮没动。
  陈斯瑾握住他的手臂,将人从膝上扶起来。少年垂着头,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他没敢看陈斯瑾,陈斯瑾也没有强迫他抬头。
  “床边,”他说,“跪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
  “跪着,”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自己想一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配不配得上我养你这一个多月。”
  江俞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撑着床沿,跪在床边的地板上。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背脊绷的很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双手交叠,似乎想掩住手背上那些细碎的伤口。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三十分钟。”他说,“自己数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细的缝。走廊的夜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线。
  江俞淮盯着那道线。
  他在想什么?
  想刚才陈斯瑾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他们。”
  “从来没是过。”
  他把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每一个字都发烫。
  门轻轻响了,他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是医药箱打开的声音。
  “手。”
  陈斯瑾在他身侧蹲下来。
  江俞淮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
  “不用……”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轻轻拉过来。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江俞淮不再动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陈斯瑾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棉签划过皮肤的触感很轻,轻到几乎发痒。他看见陈斯瑾的睫毛垂下来,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极要紧的事。
  不是极要紧。
  是极珍贵。
  “疼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摇头。
  陈斯瑾没抬头,只是继续涂,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伤口不大,很快就处理完了。陈斯瑾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出管状的药膏,在他手背上薄薄抹了一层。
  “这两天别碰水。”他说。
  江俞淮轻轻“嗯”了一声。
  陈斯瑾收拾好医药箱,却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江俞淮面前,抬起头,与少年平视。
  “扣手,”他说,“这项,咱们回家了再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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