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孔唯坚持不去看他:“忘了。”
  “记忆力果然很差啊。”安德讲得云淡风轻,停顿几秒,又讲:“我妈的忌日是九月三十,但你偏偏要后一天去。”
  孔唯转了过来,瞪着双大眼睛,局促和诧异交织在脸上。
  “那天北京人很多,堵车厉害,从你住的地方到墓园要二十多公里了吧?”安德一边讲,一边还能腾出空去拒绝某个长辈递过来的烟,“你下午两点到的,擦了墓碑,留下一束玛格丽特——”
  “行了。”孔唯终于开口,恼羞成怒地问:“你监视我?”
  孔唯闷着股气,觉得丢脸极了。安德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自以为是的小孩,千里迢迢做一些傻事,全被聪明人看在眼里。安德刚才还那么自然地提起玛格丽特,第一次认识这种花是在哪里?
  阿巴斯,对,孔唯想起来了。前年他还在台湾看了一个他的影展,最有名的《特写》海报被印在门票上,回家的路上他拿着那张门票坐在公车最后座哭,眼泪流个没完。
  而现在,截然不同的场景,他竟然又想哭,连原因都讲不清楚。
  “我没那种爱好。”安德开口截断他的情绪,“我只是觉得三十那天你应该要出现,但你没有。我就想第二天过来再过来看看,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孔唯咂摸着这四个字,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吃进去一片茶叶,不吐出来,硬生生嚼了两下吞进去。
  “因为我三十号那天有事。”孔唯又转了回去,手里仍捧着那杯子。
  “你跟她说了什么?”安德突然问。
  “没说什么。”
  “哦,是我不能听的话。”
  的确是没说什么啊,他不过就是把案子近况陈述了一遍,讲了点小时候的无聊事,最后请求她保佑安德。真摊开来说,孔唯也没觉得有多私密,但他决定一个字都不要讲给安德听。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躲我?”安德第二次发问。
  “没躲。”
  “连看都不敢看我。”他顿了顿,“那今天还过来?你知道来这里会跟我见面的吧?”
  孔唯下意识转过去,意料之中地对上安德的绿色眼睛,散发着淡淡的笑意,嘴角也是,孔唯一下看得真切,脸比先前烧得更红,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改不过来的毛病。
  “没有不敢啊。”孔唯佯装镇定地说,“今天海平哥订婚,我过来合情合理。”
  “海平哥?”安德似乎是觉得很新鲜,“你有几个哥啊?”
  “我没有哥哥。”孔唯说得有些匆忙,“我叫他哥是因为,礼貌。”
  “礼貌。”安德轻声重复。
  孔唯觉得安德奇怪,但说不上来,语气似乎有几秒钟的变冷了,但等到他仔细回味琢磨,安德讲话又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说道:“你开心就好啊。”接着转身同柏树聊起了关于埃及法老的话题。
  他们的对话从未断过,在卢海平何舒颖入场前,拉美西斯二世是对话主题。等到他们轮桌敬酒,还在聊这个什么西斯的,孔唯都快把他的几个儿子名字都记熟了。
  卢海平皱眉说:“你们有劲没劲?在我订婚宴上聊埃及法老?”他露出嫌弃的神情,转而问孔唯:“孔唯,你说你哥是不是有病?”
  “啊?”被提到姓名的孔唯无措地看向卢海平,接着将目光落到身边人——安德侧着点身体,只露出三分之一的侧脸,具体反应看不真切,孔唯在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他笑了笑,开玩笑似的说:“你才是他哥啊。”
  至于卢海平回了什么,孔唯是真的没听清。
  他静静地吃菜,听周围此起彼伏的哄闹声,只是订婚,但弄出了比结婚还要热闹的架势。卢海平喝多了也催生更多话,从爱情讲到电影,他说自己肯定是做不了筱田升了,讲得莫名感伤,搂着安德脖子好像快哭。而安德任由他动作,似笑非笑地讲:“你做卢海平不也挺好的吗。”
  卢海平呵呵地笑,说我多想跟你合作啊,我们要是一块儿拍电影,说不定现在戛纳都去两回了,什么国内的破电影节,我们统统拒绝!
  安德淡淡地笑,卢海平像是清醒了过来,说道:“你怎么就没干这行呢!你毕业拍那电影多好啊,你拍一半,我们给你填一半,你猜最后老师给的评价是什么?他说前半部分非常好,后半部分一泻千里!”
  聊到共同话题,柏树也应和道:“我们当时还说,安德肯定是被什么大剧组挖去做执行导演了。”
  “是啊,你怎么就突然放弃了?”卢海平又讲一遍,“不过我一直没搞懂你想拍什么,一个男孩背个书包——”
  “喝点水吧。”安德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一股酒味。”
  听他这么说,卢海平又不乐意了,话题岔到其他地方去。而全程认真在听的孔唯思绪繁杂,那部安德唯一的电影,原本他还说要去帮忙,结果一天都没能去成。他其实也一样好奇,安德要拍什么,电影叫什么?可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切都已经过去。孔唯像是这一秒才领悟到“过去”一词的含义。
  后来他被动跟着喝了几杯酒,白的红的都有,又被半推半就参加游戏,玩的是最无聊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输掉一次,被问道选什么?他想到自己的真心话有许多,但谁都没听过,那就应该一直保持下去,于是选择大冒险。
  对方听了呵呵地笑:“大冒险啊,大冒险就是你现在给你前任打个电话,说我想你了!”
  孔唯转过头,与安德对视,见他神色自若,似乎在笑,但和周围人看热闹的那种笑容又截然不同。
  孔唯并没有在周围人期待的眼神中拿出手机,他十分坦然回答:“我没谈过恋爱。”
  “啊——”大部分人都是这么个反应,只是语调各有不同。
  孔唯在一束束目光中喝下一杯啤酒,再抬头时安德的目光仍旧定在他身上——出乎意料的,但依旧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漠了,仿佛一点温度都没有。眯起点眼睛,好像是在皱眉?孔唯看不明白。他总觉得自己的酒量不应该这么差。
  他眨眨眼睛试图看得清楚,一双手忽地搂上他的肩,搂得十分用力,他闻见浓重的香水味——卢海平在他耳边大大咧咧道:“怎么没谈过恋爱啊?你之前在台湾不是有个女朋友吗?叫什么来着,林思真?是叫这名吧!”
  孔唯被他压得看不到眼前的画面,视线触及之处只有浅黄色的地板罢了,他没好气地解释:“什么啊,人家姓刘。”
  “对对对,刘思真!”卢海平被何舒颖拉着起来了些,“还是个高材生来的,对吧?她现在在哪儿呢?你们还在恋爱吗?”
  “没有,她在新西兰。”孔唯整理被卢海平弄皱的衬衫领子。
  “新西兰啊,好地方!”
  卢海平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没话找话似的。身旁的柏树还陷在好几年前的记忆里,小心翼翼地探头过来问:“小唯你不是跟安德......”
  安德忽地站起身,说:“我去接个电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卢海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来嘟囔一句:“怎么说你没谈过恋爱?分手了也不至于。”
  孔唯再喝一杯酒,有点涩,他将头别向一边,皱着眉以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本来就没谈过。”
  真正结束订婚宴差不多十点,孔唯顶着张喝醉的脸站在酒店楼下吹风,何舒颖在一旁操着口不熟练的普通话讲:“小唯,你难受吗?车子堵在路边了,司机说差不多还要十分钟才能过来。”
  孔唯摇摇头说:“我没有喝醉。”
  何舒颖一手搀着他,一手给卢海平打电话:“你再打个电话问一下还要多久啊,今天外面风有点大哎,要是久的话我们就——”
  “我送他回家吧。”安德从天而降一般出现,从何舒颖手中揽过孔唯,一手握着他的手臂,一手扣住他的脖颈。
  孔唯一下来了精神,脖颈上的手并没有用力,力道甚至能说很轻,但孔唯却是动弹不得。他也是后知后觉:搭在上面的是安德的右手。
  “不用。”孔唯小声拒绝。
  “你让卢海平跟司机讲一声取消订单吧,麻烦了。”安德忽视孔唯的话,提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
  何舒颖没弄清楚状况,跟着走了两步,刚“哎”一声,安德又带着孔唯一起转过来,笑得很有礼貌:“对了,还是要说一声订婚快乐。”
  “啊,哦,谢谢。”何舒颖愣在原地,“结婚你们一定也要来哦。”
  安德低头看一眼,笑道:“当然。”
  一路上孔唯半挣扎半就范地走两步停几秒,跟小孩子闹脾气似的,而“家长”却不为所动,但也不骂,每次只是陪他停下,再重新带他走,一句话没有。
  直到孔唯被扔进后座,沉重的关门声传来——“砰”!孔唯的酒彻底清醒——他蜷缩在真皮座椅上,像一根坏掉的弹簧。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