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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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唯却说:“我不怕,我只是,没什么力气了。”
  孔唯被送到医院时,整张脸白得惊人。安德背着他往里跑,手臂上的纸巾已经被红色浸透。
  血滴了一路,最终停在处置室门口。
  流了很多血,但伤口不算深。一小时后孔唯晕晕乎乎地出来,左手手臂缠着好几圈纱布,衬衫被他抓在手里,不能再穿。
  “我哥呢?”孔唯没看见安德的身影。
  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卢海平蹿起来,笑眯眯地说:“哦,他去买东西吃了。哎,你感觉怎么样啊,流这么多血头晕了吧,喝点可乐补补糖分?”他还有种劫后余生的茫然,讲话语速比平时更快。
  座椅上放了几瓶饮料,可乐、七喜、橙汁,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
  孔唯摇摇头,又听见他说:“那你先坐会儿,安德马上回来。你刚一路上一直喊他哥,你是他弟弟?没听他提起过有弟弟啊,亲生的?还是表弟啊?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啊?”卢海平提一连串问题,但对答案也并不在乎,在孔唯短暂沉默的间隙,他笑了笑说:“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卢海平,安德的同学,兼室友。”
  “孔唯。”孔唯怯怯地点了点头。
  大约二十分钟后安德拎着几袋麦当劳回来了,额头、嘴角的伤口显著,外套没穿,随意地搭在肩上,牛仔裤裤脚挽起一些,露出脏了的球鞋。孔唯看着这些泥点出神,他和安德面对面站着,视线里是两双溅了泥点的鞋,虽然它们价格有差别,但现在它们是一样的。
  孔唯眨巴了两下眼睛,迟钝得不能再迟钝的他终于反应过来:不久前他和安德经历了出生入死。电视剧里都怎么说的来着?生死之交,对,他们现在可以扣上这个名号了。
  他仓皇地在心底默写这四个字,一边写一边和上帝做约定:在一竖一横一撇一捺结束之前,如果安德没开口,那生死之交就算成立了。
  可惜他总是不能如愿。
  写到第三个字时安德轻举起他的左手手臂问:“痛吗?”
  孔唯瞪着眼睛看他一眼,随后又落下,他感觉苦闷极了,不仅为默写失败,也为安德又忘了他感觉不到痛的这件事情。低声回答:“我不会痛。”
  “小屁孩儿,还不会痛,逞什么强啊!晚上哥哥带你去吃顿好的,以报你救命之恩。”卢海平在麦当劳纸袋里挑挑拣拣,讲得信誓旦旦。
  安德放下孔唯的手,也没再多说什么,要他坐下来一起吃饭。
  “你刚怎么跟警察说的?”卢海平问。
  “照实说。他们知道。”
  “听说还有逃犯没抓回来呢!”卢海平仍心有余悸,“到时候又来找我们打击报复。”
  “又没打你。”安德淡淡道。
  “嘁,我那是运气好正好去上厕所,不然现在被刀砍的人可能是我,”讲到这儿,卢海平好奇地转过去看孔唯,“对了弟弟,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跟拍电影似的从天而降。”
  孔唯不想多说。他在学校附近徘徊,无非是想有个好运来场偶遇,这样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把口袋里的药膏给安德。现在偶遇确实是成功实现,可怎么也算不上好运......这些事情讲起来未免太神经质,孔唯想。他暂且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原因解释这番行为,于是索性沉默。
  卢海平似乎是还想问,然而安德在这时打断他追问的念头:“话这么多,你现在倒是不害怕了。”
  卢海平“嘁”一声答道:“这他妈可是追杀!我害怕多正常。”
  “刀又没架你脖子上。”安德靠在墙边,语气不咸不淡。
  “别拿你跟我比行吗?”卢海平转过头去对着孔唯,指了指安德评价道:“他不是正常人。”
  孔唯不知道作何回应。他小时候也被这样评价过,前两年他在杂志上看到过精神状况自测表,还认认真真做过,最后发现答案在下一期。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惧怕答案,后来干脆不再想,现在倒是又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困惑。
  可是谁能定义正常?医生?法律?还是卢海平?孔唯看着安德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开始觉得“不正常”是一个很复杂的形容,或许没那么负面,至少安德看起来并没有所谓。
  “要抓不到他们怎么办?到时候又来找咱们报仇,那估计就是当场毙命的事情了,”卢海平情绪转得很快,忧心忡忡地说道,“你说至于吗?就拍到一个视频弄成这样,我爸还说得挺对的,就该离这些社会混子远一些。你说是吧孔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差点三个大学生的命就栽在他们手里了。”
  孔唯被大学生一词弄得脸红,他跟大学生没什么关系,要说联系,大概就是此时此刻跟他们坐在一起吃麦当劳了。
  孔唯不想否认,他也想将错就错,就让卢海平认为他也是个大学生,跟他们是一样的。他看向安德,对方也恰巧看过来,眼神没有波澜的,可孔唯却被这一眼看得心虚,他突然抬高音量否认道:“我不是大学生。”
  “啊?哦,你看上去确实挺小的,一下把你年龄讲老了是不是不乐意啊?”卢海平呵呵地笑,“你现在高几啊,你们这边是不是叫国中?分文理科吗,跟我们那边一样吗?”
  “我不......”孔唯的话就在嘴边。
  安德冷不丁地插话:“吃完了吗,吃完还得去警局做笔录,给你十分钟。”
  “我他妈刚吃一半呢!”卢海平加速往嘴里塞鸡块。
  他们一行人坐上警局派来的车,这次去的是总局,做了个笔录,三个人还得录口供。忙活到一半的时候安德听见有人说落网了,后来一问,剩下的人应该是都被抓了回来,皆大欢喜。
  孔唯做完笔录,被警察领着走到外面,看见安德在签字,他走过去,看清楚安德额头上的伤口,担心地问了句:“哥,痛不痛啊?”
  他其实是想上手摸的,手已经悬在半空中,却被安德避开,“我说痛你也不能理解啊。”
  孔唯讪讪地笑了笑。
  安德从钱包里掏出张千元纸币塞到他的裤子口袋里,“我们估计还有一会儿,你先打车回家吧。”
  孔唯“啊”一声,茫然地站在原地,准备把钱拿出来时,黄小慧匆匆赶到。
  孔唯想起四十分钟前的电话,他本来不想打的,但警局的人坚持要家长过来,他讨价还价几次,最终还是只能拨了电话。
  黄小慧的嗓门有点大,一行人不停听她询问,等到问透了事情原委,她那股气又上来了,打了打孔唯没受伤的手臂说:“你怎么敢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不要命啦!”
  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孔唯害怕极了,直接伸手去抹,呆呆地说:“我错了。”
  透过孔唯侧身的一瞬间,黄小慧看见了安德——安德接收到她诧异的眼神,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往前走了两步,说:“阿姨,好久不见。您别怪孔唯,今天多亏了他我们才能没事。”
  “对对对,阿姨您别生气,孔唯人多好啊,应该给他发个奖状。”卢海平在一旁帮衬道。
  黄小慧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周围,拉着孔唯的手,嘟囔了一句:“帮你们的忙也没什么好处,又没钱拿,我今天过来少赚八百块哎。”
  “妈——”孔唯喊得有点急。
  孔唯的脸都烧红了,烧到耳朵根,却始终没有转头,只是盯着黄小慧身上那件工作服沉默。
  后来是一个年长的警察打破僵局,拢着孔唯的后背,将他们往外推着走,和和气气地说:“事情都解决了嘛不要再怪小孩了,你看他手臂受伤,痛死了都......”
  “他才不会痛嘞,”黄小慧带着点阴阳怪气讲话,“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是不是?”
  警察点了点头,于是黄小慧就拉着孔唯完好的那只手离开了。
  孔唯任由她拖着走,也没有多说什么,先前在警局里的急促逐渐消散,一点一点落到地上。已经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忍不住扭头朝后看——安德懒散地靠在警局门口,似乎也在往他这边看?
  意识到这一点的孔唯有些惶然,扭动的幅度又大了一些,试图看清楚安德的表情,却在下一秒被他妈拽着拐了弯。
  黄小慧一路走一路骂,而后又偏到自己今天请假错失的工资上,孔唯一句都没听进去,背包里装着的东西在打他的腰,这次更甚,因为他的衬衫已经被扔进垃圾桶,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t恤。
  被打几下之后他又忽地想起包里的药膏,真是怎么忘也忘不掉啊,都已经第二次了。
  “我有东西忘在警局了。”孔唯挣开黄小慧的手,命运重演似的往后跑。
  黄小慧的大嗓门又在身后发挥功效了,行人也投来好奇的眼神,但孔唯没有因此停下,他跑得很快。奔跑,这是他的专长。药膏,也是必须给安德的东西。原本没有那么迫切的,但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头生出一份执念,执念告诉他就要把药膏交到安德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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