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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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问他:“家里不是还有你爸妈吗?”
  孔唯不讲话了。他不想带这些东西给陈国伦吃,也不想被他妈东问西问。
  见他不回答,安德也不继续问,忽然瞥见他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位于手臂侧下方,不深,血早就止住,周围是已经凝结的血渍,不规则地漫开在肌肤上。
  “受伤了?怎么不说?”安德盯着他的手臂观察。
  孔唯被直勾勾地看着,距离太近,他又觉得不自在了。没事二字还卡在嘴边,安德已经转身朝附近的药店走去,几分钟后拿着个塑料袋回来了。
  酒精、棉棒、纱布、胶条......工具齐全,孔唯被他的阵仗吓了一跳。不过是划破一道口子,但安德极其认真,要他把塑料袋放地上,抬起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收拾伤口。
  孔唯被这样温柔的对待弄得心底发痒,他多想伸进去挠挠自己的心脏,安抚那块骚动的表皮......他低头看见安德的棕色头发,茂密的,亮堂的,还有他耳朵上的耳环,又在发亮。
  “我不觉得痛,真的,这种伤口我都没感觉。要严重一点的受伤才会让我痛,比如被车子撞。”孔唯的语气带着点紧张的期待,之前安德还因为这事说他特别呢,那七年过去,他还记得这个特别的印记吗?
  安德抬眼,挑眉问道:“你被撞过?”
  “没有,但是我有被水果刀划破过手,流了很多血,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我妈闻到血腥味我们才知道的。”孔唯举起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
  安德对于孔唯不太关心,但他记得孔唯的确有这么个毛病来着。那是孔唯来许家的第二年,九岁,被许如文当马骑,不小心从二楼楼梯滚了下去,声音很响,连恶劣成性的许如文都吓了一跳,但孔唯坐起来,虽然在流鼻血,却没什么反应,不哭不闹,等到血流进嘴巴里才伸手去抹。
  安德后来听他妈说孔唯好像是痛觉不敏感,他也不太在意,记不得学术名。
  他快速包扎完毕,贴得不太美观,但比较严实,拍了两下那地方说:“先随便弄了,你回家让你妈再重新包扎下。”说完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就走。
  孔唯跟在他身后,稀里糊涂上了一辆计程车。坐进车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他说:“我还是去坐公车吧。”
  司机抬眼看了下后视镜,主动问:“哎那是要换地址吗?”
  安德看着窗外,回答:“不用。”
  孔唯立刻心虚地说:“对不起。”
  “别总是跟我道歉,行不行?”安德转过来笑,耳骨耀眼得过分,孔唯之前就注意到了。安德的右耳戴了两枚耳环,一枚规规矩矩地穿在耳垂,另一枚特立独行地扣住耳骨。耳骨那枚更高调,上面有一排小钻,光照下来,十几颗钻石便雀跃地表现,孔唯则是他们的观众之一,也是唯一。
  孔唯点了点头,“痛不痛?”他指了指安德的耳朵说,“这里都是骨头,穿过去会很痛吧?”
  安德摸了一把,答道:“还好吧,就跟被刀划了一下一样。”
  孔唯懵懂着,安德想起他痛感不灵敏,对这个比喻应该不大能感同身受,于是没再深入,潦草转移话题:“四年前打的了,记不太清。”
  四年前?那是个特殊的年份。孔唯知道四年前安德母亲离世,虽然连安捷是在哪一天走的都不清楚,却直觉这只耳环和她有关,“是为了阿姨打的吗?”
  安德都快觉得孔唯有读心术了。
  他母亲去世那天,熊熊烈火,湖边的木屋烧得彻底,最后只剩下一堆黑炭,和她的尸体堆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骨头哪根是木头。
  后来安德就在耳骨打了耳洞,跟他母亲一样的位置,扣上钻石,因为钻石可以逃过烈火。
  他的心思这样好懂,孔唯却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安德语气淡淡的:“你记性太好,她很久没在耳骨上戴耳环了,说不太得体,那个洞大概早就愈合。”
  孔唯以为他的话已经讲完,正要开口时没想到对方又说:“她走的那天一只耳环都没带,所以我什么都没留住。”
  孔唯看不穿安德,也听不懂他的话,嘴巴一开一合,还在向他提问——
  “阿姨是生病了吗?”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问出口,孔唯的缺点之一是好奇心太重,任何事情都想要个答案。
  “不是。”安德的眼睛瞬间起了雾,“是被火烧死的。”
  前座的司机也转过些头,微张开嘴,眼神奇异。
  孔唯快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股火正在烧起来,烧得他窒息,所有好奇都烧成灰烬了。他不应该问的。
  “对不起。”孔唯又在道歉。
  而安德似乎也没有在认真听,车停在一个红灯路口,他转向另一边,这条路的尽头有一株雏菊,矮小但是漂亮,孤零零地长在路边,都已经十一月了,竟然还盛放得好好的。
  安德盯着它看了很久。
  孔唯喊他的名字,两遍,安德终于回过神,转过来看,孔唯的脸近在咫尺,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长出一株相同的雏菊,或者说,孔唯变成了雏菊。微张的嘴巴是根茎发育的起始,两瓣耳朵化作绿叶,一共开了两朵,秋日晚风吹过来,花一摆一摆,漂亮极了。
  安德一下晃了神,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把孔唯送到了楼下,没有下车,孔唯也没有邀请他上去坐坐。分别前安德把酒精纱布塞到他的书包里,拉拉链的手顿住一会儿才把书包还给他。
  安德提醒孔唯伤口别碰水,看着他开门,逐渐走远,中途还回了个身冲他挥手再见。
  司机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水,计程车就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安德看见孔唯停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那男人笑着打量孔唯,讲了几句话,但孔唯一直没回应,接着他又去看孔唯手里的东西,拿起一块饭团直接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用手点了点孔唯的脑袋,太阳穴的位置,像在说笑又像在骂人。
  安德静静地看着,更像是在观察,等到那男人拢上孔唯的脖颈时,司机恰好回来,坐进驾驶座说:“歹勢歹勢,去台艺大吼?”
  安德转过头说:“对。”
  车子开远了,孔唯上了楼,那男人也消失不见,安德往后看,只是匆匆一瞥,但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身后的整条街、整栋楼是如此破败。
  第5章 极恶非道
  抵达学校时将近九点,安德一路回到宿舍,刚一开门卢海平就从床上蹦下来,整张脸扭成一团,“你他妈可算回来了!打你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几个意思?”
  “在跟别人吃饭。怎么了,吓成这样?”安德轻轻地笑,仿佛几个小时前的城市追杀并没有影响到他一分一毫。
  卢海平承认得理直气壮:“废话!莫名其妙被几个人追杀我能不怕吗?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呢,哎,你后来往哪跑了,怎么突然就跟我走散了......”
  他又开始把下午的事情拿出来讲,听众是对面的另一个室友柏树,柏树戴副眼镜,留长发,两颊凹陷,最典型的文艺青年长相。他对卢海平口中的遭遇倍感新奇,听第二遍还是目光炯炯,虽然只有逃亡片段,但已经自己脑补好前因后果,大概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要开始构思人生第一部长片的剧情了。
  他还跟着卢海平一起问安德后来怎么样了?而安德根本不理,把卡插到电脑里,开始看那支视频。
  但离得太远,即便音量加到最大也还是听不清,画面倒算得上简洁明了——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衬衫站在路口,嘴里叼着烟,活脱脱香港古惑仔电影里的画面。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另两个雷同打扮的男人,拖着一个半边脸是血的男人摔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他们交头接耳几句,而后镜头就晃起来,叫喊声此起彼伏,围绕着“谁在那边?”的主题重复。
  紧接着视频就结束了。安德知道那是他和卢海平开始逃跑了。
  画面就到这里为止,也没人能厘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是谁啊?”卢海平不可置信道,“这是在干什么啊?”
  “不知道。”安德若无其事地回答,把卡拔了出来,轻笑着说:“受古惑仔电影影响太深了吧。”
  两天后,《苹果日报》刊登一条新闻,标题不可谓不吸睛:《直击!霹雳干员攻坚地下赌场,狂逮70赌客,扣百万赌资》。卢海平买饮料的时候无意间从报刊亭看见,买下报纸一路跑回宿舍,摊开在桌上,拍着占据版面最大的那张赌场照问:“眼不眼熟!”
  安德盯着看了一阵,表情没变过,仍旧是风平浪静的。倒是全程作为旁观者的柏树戏瘾十足,张大着嘴说:“这就是你们那天拍到的地方吧?”
  卢海平紧接着说对,刚要继续说话,只见安德拿起报纸对折,认真地看了起来。
  报社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竟然还派了记者在警方办案的时候派守现场。报纸用了一页版面记录当天情况,左边一张警方扣押一帮犯罪分子从赌场出来的照片,右边是赌场周边图,描述十分浮夸,说这是地下炼狱,专收死不悔改的赌徒。其中有段文字,不知是从警方那儿得来的信息还是记者夸大其词,称赌场小弟曾在门口那块地殴打拿不出钱的赌徒,致使其大脑严重受损,家属报案给警方提供了线索才导致赌场被端。至于伤人的人是谁,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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