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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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渊轻轻摆弄着荣叶舟的手指,观察他因数年捶沙袋而略微变形的关节,“冬天是很萧索的,到处都光秃秃,叶子都会掉光,你会不会觉得不适应?会不会想念这个小木屋?”
  “……也许吧。”
  荣叶舟有点难以想象他尚未经历过的生活,“不过没关系。”他轻轻说:“我什么都可以适应。”
  “……好。”
  杨渊又笑了笑,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按扣式的透明文件袋,把里面各种门票和单据掏出来塞进包里,把文件袋递给荣叶舟。
  “你可以装一些喜欢的植物,我帮你把它们做成干花——或者干草,这样你想念这里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
  荣叶舟顿时感到雀跃,拿着文件袋就要跑走,他起身时被杨渊再次拉住手腕,“你不抱我一下?”
  “什么?”
  荣叶舟懵懂地看他。
  “你刚才哭——你刚才被太阳晃到眼睛,我哄了你半天,你不打算谢谢我?”
  杨渊仰头,挑着眉看他。
  太阳已经在慢慢下沉了,林中开始潮湿起来,雾气明显更加浓郁,荣叶舟捏着文件袋,被杨渊这种懒洋洋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猛地俯下身去抱他——还是没有掌握好力道。
  杨渊被他噗通一声按倒在潮湿的木头地板上——像是被一只热情的大型犬扑倒——脊背与青苔亲密接触,把他扑倒的那个人急切地搂了搂他的腰侧,与此同时鼻尖划过杨渊颈侧,呼出一阵阵潮热的气——喘得很紧张。
  然后就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捏着文件袋钻进了灌木丛。
  杨渊没起身,躺在原处,半晌,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沉沉地笑出声。
  ◇ 第40章 生长痛
  “这是海桑树的果实,可以吃。”
  回去的路上,荣叶舟一直喋喋不休地向杨渊介绍,“你看那些黄色的花,那是风铃木,很漂亮吧?像黄色的云。”
  “那个呢?”
  杨渊指着另一边远处的大片树林,“形状很特别,像炸开的烟花。”
  “那是老鸦烟筒木。”
  荣叶舟立刻答出来,“我也觉得很特别,但最特别的还是这个。”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几朵刚才从树林里摘下的小花,“这是隆都花,你觉不觉得它的样子……像是小猫睡熟以后微微张开的三瓣嘴?”
  “什么?”
  杨渊被他这种奇异的形容击中,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果然越看越像。
  “你这种形容很可爱啊。”
  杨渊忍不住伸出手去揽他,让他离自己更近一点——其实已经很近了,走路时总是胳膊撞胳膊,但杨渊还是觉得不够近,有点想去牵他的手。
  不,还是算了。
  想起昨夜那场完全计划之外的……杨渊偏过头去打量荣叶舟。
  “小舟。”
  “啊。”
  荣叶舟抬眼看他,笑着问:“怎么。”
  “……没什么。”
  杨渊移开目光,提醒自己别做食言的小人。
  明明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决定的,决定不要这么快发展一段特殊的关系,他虽然确认了自己单方面的喜欢,可这种喜欢对荣叶舟而言其实并不公平,因为这是他的小小世界里出现的第一根——也是唯一的一根橄榄枝,他理应要接受的,无论这根橄榄枝伸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而自己要做一个可以使这条小船来去自如的港口,而不是伪装成陷阱的牢笼。
  “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杨渊转移了话题,“继续读书?工作的话……对哪方面感兴趣?”
  荣叶舟仔细想了想,说:“想去动物园里当饲养员。”
  “喜欢小动物?”
  “大动物也喜欢,比如大象。”
  荣叶舟走路时愈发喜欢蹦蹦跳跳,看见小水坑或土包,总要两脚并列,做一个立定跳远,偶尔路过什么高大的植物,也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揪翠绿盎然的叶片。
  就和那些永远精力旺盛喜欢搞破坏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杨渊回想起他们最初相处的那几面,荣叶舟还很沉默,与自己在一起时拘束疏离,眼下这种转变无疑是好的,可一想到小孩在以后还会和很多人展现出这一面,杨渊总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地方很不舒服。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小气的人?
  杨渊叹口气,在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过的僧侣们的诵经声中放慢脚步。
  要耐心。
  他告诫自己,养小孩是一件需要很多很多耐心的事情,他不能只拥有而不放手,课堂上常对学生们老生常谈的大道理在荣叶舟身上也适用,不是吗?
  人是独立的个体,人也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类有别于动物的关键所在是拥有理性,而爱情……爱情是谁也解不开的谜题。
  人类是这样的,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刻,由于某种诡异的动因,爱上一个在此之前从未设想过的对象。
  人人不能免俗。
  -
  接下来的几天,杨渊没有再去任何热门景点,而只是任由荣叶舟带领自己一头钻进某片人烟稀少的森林,观赏许多叫不出名字而又艳丽绝伦的植物,呼吸热带国家雨林中浓度极高的氧气。
  这样的相处让荣叶舟迅速与他亲近起来。
  甚至变得有些……黏人。
  人多的地方,荣叶舟表现得还算正常,可一旦进入人烟稀少的地界,尤其在各种树林里,被灌木丛和粗壮的树干遮挡,小孩就和他寸步不离。
  荣叶舟甚至主动来牵杨渊的手,围在他身边不停转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依照杨渊所建议的,正在努力收集所有种类的植物,在成功发现并摘下一朵新的花时,荣叶舟会非常兴奋地从不远处跑来,用力扑进杨渊怀里,紧紧地拥抱他,用鼻尖蹭他的脖颈和脸颊。
  杨渊收下他带来的花,跟他说:“去吧。”
  于是荣叶舟再次转身,钻进那些花花绿绿的植物之中。
  ……太像小狗了。
  杨渊被抱得失去所有原则,他也曾试图和荣叶舟解释——无论兄弟还是朋友之间都不需要这么频繁且用力的拥抱,但荣叶舟即刻如同霜打的茄子,固执地认为杨渊实际上是嫌弃他。
  杨渊只好任他予取予求。
  -
  夜里荣叶舟仍会腿疼,有时因抽筋,有时是生长痛作祟,可小孩从不喊疼,只会一声不吭地缩在被子里重重喘气,杨渊让他疼的话就叫醒自己,可荣叶舟完全不听从他的吩咐,时常一个人默不作声疼一整个晚上。
  那样的时候,荣叶舟会变得明显脾气暴躁,不肯吃也不肯喝,把自己缩在角落,拒绝杨渊的任何触碰。
  杨渊没办法,后来干脆在睡前把人死死搂在怀里,不许他离自己太远,这样夜里荣叶舟动一动,他就能及时醒来,撕一张暖宝宝贴在他膝盖处,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
  荣叶舟就默默在他怀里流泪。
  其实也没有那么疼,真的,和比赛时动辄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相比,生长痛简直不值一提,可他很久没有再去打过比赛了,连日常训练都已荒废,人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动物,过往那么多血汗铸成的日子转眼间就消失在记忆里,以至于现在这样轻微的疼痛都能让他流泪。
  而杨渊的安慰也完全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那个人的声音越温柔,他的眼泪就越汹涌。
  那双给自己揉膝盖的手,好像永远也不会感到厌烦的嗓音,低沉又温缓的话语,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柔软陷阱,荣叶舟再也没有办法挣脱分毫。
  他在杨渊怀里安静地掉眼泪,片刻后毫无征兆地狠狠咬了杨渊一口——咬在杨渊左前胸的位置,疼得杨渊倒吸一口凉气。
  “……你干什么?”杨渊诧异看他。
  荣叶舟羞愧地垂下头去,“……我也不知道,突然想咬你,我控制不住。”
  杨渊叹口气,拨开衣领看了眼——好在隔着衣服,牙印虽然清晰可见,但也只是泛红,没有流血。
  “还疼不疼?”他问。
  “不疼。”
  荣叶舟吸吸鼻子,“你睡吧。”
  杨渊不大赞同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膝盖,力道不小,果然,荣叶舟皱皱眉头,咬着牙没吭声。
  “真不疼?”
  杨渊又戳:“那么讨厌我骗你,你不也一样在骗我?”
  荣叶舟把脸埋起来,不说话。
  “小舟。”
  杨渊把他揽进怀里,“在我面前,疼是可以说出来的,知道吗。我不是你师傅,不会因为你喊疼就叫你饿肚子或者打你,你喊疼,我会心疼,可要是你憋着不说,我只会觉得比你更疼。”
  “你不疼。”
  荣叶舟闷闷地说:“你没有生长痛,也没有旧伤。”
  “我曾经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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