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楚辞的眼泪滚烫地洇进领口,洇进皮肤,像一滴滴滚烫的蜡。
  楚辞抽噎着,感觉到按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哥在怕。
  那个从来不会怕的人,那个连父母去世了都能很快调整好状态,仿佛连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在怕。
  阿黎站在原地,目光嫉妒地看着这一幕。
  手在衣袖里攥紧成拳,凸起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细小的青色河流。
  指甲陷进掌心,陷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在膨胀,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撞得他几乎站不稳。
  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第160章 成全这一场,早已注定的劫数
  楚宴拥住楚辞时,掌心无意间滑过弟弟的腰腹。
  指尖触碰到的,竟是一道柔和的、绝不该属于男子的微隆弧线。
  宽大的嫁衣层层叠叠,繁复的褶皱与大红绸缎将那点起伏掩藏得极深。
  若非指尖真切地触碰到,谁能想到这身喜服之下,竟藏着一个正在悄然生长的秘密?
  楚宴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生生截断。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那抹异样的触感,像是触电般不敢置信。
  紧接着,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缓缓地重新覆上去,掌心隔着冰冷的绸缎,却感受到了底下那团温热而柔软的生命力。
  楚宴的脸色瞬间惨白。
  一股钻心的疼猝不及防地袭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心窝,再缓慢地搅动,带出一串血肉模糊的痛楚。
  眼眶顷刻间红透,鼻翼剧烈翕动,喉结上下翻滚,仿佛正拼命咽下满口的腥甜。
  那是他的弟弟。
  打小便被他和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
  那个小时候怕打雷会钻进他被窝的弟弟,那个吃糖葫芦时会把最后一颗留给他尝尝的弟弟,那个他发誓要护一辈子的笨蛋弟弟...
  现在却挺着一个微微鼓起的肚子,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大红嫁衣,站在一片狼藉的山野间,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他才多大?
  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这个畜生!!
  楚宴的手从楚辞腹部移开,动作克制着,很小心。
  他极力平复着呼吸,轻轻松开楚辞,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朝阿黎走去。
  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指节一根根收拢,攥得咯咯作响,骨节摩擦的声音在风里清晰可闻。
  他的肩膀也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跟碾进泥土里,像是要把脚下的地面踩碎。
  “哥!”
  那一声“哥”叫得又急又慌。
  楚辞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劈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裂了。
  楚宴停了一下。
  他紧咬着牙,回头看着楚辞。
  楚辞站在原地,大红嫁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楚宴,目光里满是哀求。
  “别去。”
  楚辞伸出手,拽住了楚宴的袖子。
  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拽住楚宴的那一刻,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护着谁。
  是为了哥哥?
  他好怕哥哥会受伤,怕哥哥也像张远山那样被阿黎一拂就飞出去,怕哥哥倒在地上嘴角溢血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还是为了阿黎?
  他也怕阿黎被逼到绝路,怕阿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怕阿黎在哥哥的拳头下露出他不想看到的表情。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他们打起来。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
  不想看到这两个他最爱的人,站到对立的两端,让他只能选一个。
  他不想选。
  他选不了。
  一个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哥哥,他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血脉。
  一个是他欠了太多、也牵挂了太多的阿黎,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放不下的人。
  这两个人站在天平的两端,他站在中间,哪一边他都舍不下,哪一边压下去他的心都会碎。
  所以他只能拽住楚宴的袖子,只能红着眼睛看他,只能无声地、哀求地摇一摇头。
  别去。
  求你了。
  阿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掠过楚辞拽着楚宴的手,掠过那双盛满哀求的红眸。
  眼底原本翻涌的嫉妒,在触及楚辞那个眼神时,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雾霭。
  他闭了闭眼。
  眼尾有一滴泪落下。
  那滴泪滑过他的脸颊,在晦暗的天光下亮了一瞬,映出一点清冷的、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月光,然后坠入他大红的衣襟里,消失不见。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重新变回一片冰冷的幽深。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然后收回来。
  “哥哥,”
  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冬日溪流撞石,“想让我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楚辞。
  “就和我结契吧。”
  楚辞猛地抬头,惊愕地望向他。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酸涩与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他听懂了。
  ...阿黎不是在威胁,他是在求救。
  这个拥有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神明,此刻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不敢再问楚辞“你愿不愿意留下”,也不敢问他“你还爱不爱我”,便只能用旁人的性命做筹码,用一场交易来掩饰内心的惶恐。
  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怕那个字像刀子一样捅穿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楚辞看着阿黎。
  颤抖的眸光落在他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还有略显下垂的眼尾那道未干的泪痕。
  心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个答案,他早就想给了。
  从他回身的那一刻,从他心里翻涌出千言万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给了。
  只是阿黎不敢信。
  他被骗了太多次,心已经磨出了茧,又被生生撕开,露出血淋淋的软肉。
  他太疼了,疼到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换取一个拥抱。
  楚辞深吸一口气,看着阿黎,一字一顿——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
  楚宴猛地回头,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你休想!”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转身就要冲向阿黎,拳头裹挟着雷霆之怒。
  然而,手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楚辞拽住了他。
  那只手很轻,甚至可以说虚弱,可楚宴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向楚辞。
  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勉强,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与哀求。
  他的弟弟在求他。
  求他不要冲上去,求他不要动手,求他——
  成全这一场,早已注定的劫数。
  第161章 迎汝入吾命途
  山神祭。
  大婚。
  风从山谷深处倒灌而上,卷着枯叶与残花,在半空中疯狂撕扯。
  那些花瓣被风揉碎、聚拢,再撕碎,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巨手,在反复碾压着某种即将破碎的宿命。
  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决堤的银水倾泻而下,将整座祭坛浇得惨白。
  风起,云涌。
  山林深处的秩序崩塌了。
  虎、狼、鹿、狐……这些本该相互猎杀的生灵,此刻竟温顺地并肩而行。
  它们走出阴影,围在祭坛四周,仰起头颅,对着那轮破云而出的月亮发出悲怆的长啸。
  虎啸低沉如雷,狼嗥尖锐如刀,猿啼凄厉如哭。
  万兽齐鸣,声浪震天,仿佛天地正在为这场违背常理的婚礼,奏响最后的挽歌。
  月亮变了。
  在群兽的呼号声中,那轮银白的月盘开始染血。
  起初是淡红,继而转深,像一滴浓稠的心头血滴入清水,迅速晕染,直至将整轮月亮染成暗红。
  片刻后,赤红褪去,金芒从边缘漫溢,将月盘镀成一轮诡异而神圣的金黄。
  三色流转,这是天地在为这场契约落下的古老注脚。
  篝火无火自燃。
  赤红的火舌从柴堆中暴起,舔舐夜空,将半边天烧得通红。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