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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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黎的唇倏忽停在他后颈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过了片刻。
  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蛊。是我们的...孩子。”
  楚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不疼,就是酸。
  酸得他想哭,酸得他喉咙发紧。
  孩子。
  阿黎说那是孩子。
  不是蛊,不是工具,不是锁链。
  是孩子。
  是他和阿黎的孩子。
  他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父亲——用这种方式,在这个地方,和这个人。
  可阿黎说了,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道弧线被睡衣遮着,看不见,可他摸得到,他现在已经很大、很明显了。
  它在里面动,在里面长,在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
  他恨它,怕它,可阿黎却说那是他们的孩子。
  “阿黎...”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难得地温柔。
  他转过头,看着阿黎的眼睛。
  那双弧度微扬的漂亮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沉着一种他不敢看的东西。
  “如果我生下来,把这个......给你,你可以放我走吗?”
  空气忽然静了。
  瀑布的水声还在响,窗台上的草药还在风里晃动,可那些声音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
  风从竹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在楚辞的脸上,吹在他裸露的脖颈上,也吹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打了个哆嗦。
  阿黎的神情骤然变了。
  那双墨绿眼睛里刚刚还漾着的温润柔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化不开的阴云。
  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没有了温度,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黏黏糊糊的、撒娇一样的调子,而是浸了玉般的冷,冷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身体里那个千百年的东西里渗出来的。
  “哥哥,你什么意思?”
  楚辞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衣角被捏得皱成一团。
  “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微颤着,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如果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给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阿黎没有回答。
  楚辞等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涩得发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行。”
  阿黎说,声音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砸在地上会砸出一个坑。
  “我只要你。”
  楚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阿黎顿了顿,强硬的把他的身体转过来,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
  深邃的幽绿色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委屈,还有一种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执念。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他难过地问。
  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主人推开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第147章 你知道囚禁一个人是犯法的吗?
  楚辞失声了。
  他闭上眼,眼泪便顺着苍白的眼角滚落,无声地砸进阿黎的掌心。
  那滴泪明明是凉的,落在阿黎手里却像烙铁,好烫。
  烫得祂心脏痉挛,烫得祂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能留住这个灵魂仿佛已经飘远的人。
  那滴泪顺着阿黎的指尖蜿蜒到手腕,像一条滚烫的河流,流过祂冰冷的皮肤,烫出一道看不见的疤。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颤抖。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走,家里还有哥哥在等他,哥哥一个人撑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公司,撑了那么多年,他不能当逃兵。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股卑劣的藤蔓在疯长。
  ...他舍不得。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舍不得什么。
  是舍不得阿黎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还是舍不得肚子里那个正在与他血肉相连的小东西?又或者是...舍不得那些令人窒息的吻,和那些小心翼翼、仿佛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的触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阿黎说出“我只要你”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在坠落的人,以为必死无疑,却突然被另一个人接住。
  可当他发现自己还活着时,却不知道该为这劫后余生高兴,还是为这无法逃离的掌控而绝望。
  ......可这是不对的。
  他在心里尖叫。
  这是不对的。
  他被囚禁,被锁链束缚,被喂下那么多不知道是什么的汤药,肚子里还孕育着一个违背生理常识的怪物。
  这是不对的。
  可为什么,这件绝对错误的事情,会让他的心这么疼呢?
  为什么在这件错误的事情里,他竟然病态地找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是不是也疯了?
  是不是也被阿黎传染了那种名为“执念”的病?
  那种明知道是深渊、是万劫不复,可还是舍不得放手、甚至想要沉沦的病?
  片刻的死寂后。
  楚辞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竭力压住语调的颤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一些、冷一些,不那么像是在求饶。
  “你知道囚禁一个人是违法的吗?”
  阿黎眨了眨眼,懵了一下。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浮起一层真正的困惑,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又像是听说了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系。
  祂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奇怪声响的猫,耳朵竖起来,脑袋微微偏过去。
  那双眼睛里有着好奇,有茫然,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天真。
  在祂的世界里,没有“违法”这个词。
  只有“对”和“错”。
  祂的“对”,是承诺过的就要做到;祂的“错”,是说出口的话不算数。
  人类的法度,从来不在祂的坐标系里。
  “可是,你们人类的法度,对我无效。”
  祂理所当然地说道。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就像在说山不会听人的话,水不会听人的话,祂也不会。
  祂不是人类。
  祂不受人类的规矩约束。
  祂有自己的规矩。
  祂的规矩是——承诺过的,就要负责。说出口的话,就要算数。
  这是祂从天地初开时就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我只知道,承诺过的,就要负责。”
  ...等等。
  什么叫“你们人类的法度”?
  什么叫“对我无效”?
  ......什么叫“你们人类”?
  楚辞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着祂。
  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翅膀扇动的声音搅得他天旋地转,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在消化那几个字,可他有点消化不了。
  “你...你不是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正在努力理解一件完全颠覆认知的事。
  “那你是什么?”
  阿黎是会用蛊没错,可他只以为是什么苗疆秘术,是苗寨里代代相传的古怪本事。
  说祂是怪物也只是泄愤,可从没往祂“不是人”的方向上想过。
  人怎么可能会不是人?
  人就是人,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可阿黎说“你们人类”,祂把自己摘出去了。
  祂不站在“人类”这一边。
  祂站在另一边。
  另一边是哪一边?
  祂是什么?
  楚辞骤然想起之前陈大师说的“几分神性”。
  当时他听得心惊肉跳,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真觉得阿黎是什么神鬼莫测的东西。
  可后来阿黎在他面前那副卑微的样子,让他慢慢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神怎么可能会这样?
  ...神怎么可能会那么卑微地乞怜一个人类的爱?
  神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漠的,是不屑于低头看蝼蚁的。
  ...可阿黎不是。
  阿黎低头了,低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祂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么低,低到楚辞以为祂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会犯错、会害怕、会怕被抛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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