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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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根冰冷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楚辞心上那团柔软的地方,带来酸酸麻麻的疼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我不一定那么快走”,还想说“我们可以保持联系,现在通讯这么发达”,甚至,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几乎要冲口而出——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舌尖抵着牙齿,尝到了一丝苦涩的滋味。
  因为他知道,阿黎,或者说阿婆,说的是赤裸裸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楚辞,迟早要离开这里的。
  回到那个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都市,回到他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身不由己的“楚家二少”的身份,回到他既定的、被家族和所谓的原著命运隐隐框定的不知能否轻易挣脱的人生轨迹上去。
  而阿黎...
  眼前这个美好得像山间精灵般的少年,他的根在这里,在这片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在他年迈的阿婆身边,在他所熟悉和恪守的“山里的规矩”之中。
  他们的世界,从本质上就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线,短暂的汇聚之后,注定要奔向各自的、截然不同的远方。
  这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楚辞胸口,让他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无力感和恐慌的情绪,悄然蔓延。
  他忽然伸出手,几乎是有些急切地,一把抓住了阿黎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纤细得惊人。
  皮肤冰凉光滑,能清晰地摸到腕骨凸起的形状。
  阿黎似乎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躲闪,只是任由他握着。
  那双墨绿的眼睛幽邃,静静地凝视着楚辞,里面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有些慌乱、有些固执,甚至带着点狼狈的脸。
  “我...”
  楚辞的喉咙发干,声音也有些哑,“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他说得异常认真,一字一顿。
  仿佛不是在说一句安慰的话,而是在对着什么神圣的存在,许下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阿黎看着他。
  目光很深,很静,像要将他此刻所有的神情、所有的决心,都镌刻在眼底深处。
  他看了很久,久到楚辞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平静的注视,久到山风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阿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音节。
  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瀑布的轰鸣和水汽里。
  可楚辞却觉得,那声“嗯”,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重。
  他松开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阿黎腕间冰凉的触感。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闷气并没有因为这句承诺而消散,反而更加淤塞。
  他有些烦躁地抓过帆布袋。
  粗暴地撕开一包薯片,抓起一大把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近乎发泄般的声响。
  阿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楚辞赌气般鼓起的腮帮,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他嘴角沾上的那一点亮晶晶的番茄粉碎屑。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楚辞的嘴角,将那点碍眼的碎屑抹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楚辞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咀嚼的动作停在那里。
  眼睛瞪大,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狂乱的节奏擂鼓般敲击起来。
  一股细微的、带着酥麻感的电流,从被触碰的嘴角,瞬间窜遍全身。
  阿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自己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从楚辞手里的袋子里,也拿起一片薯片,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山谷,侧脸在阳光下平静无波。
  阳光依然慷慨地倾洒,瀑布的水声依旧在永不停歇地轰鸣,山雀在栏杆上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啼鸣。
  崖边的一切景物,似乎都和往常任何一个下午毫无二致。
  可楚辞知道。
  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一触之间,悄无声息地不一样了。
  第14章 别走
  那天晚上,楚辞失眠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暗中房梁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像有无数台放映机在同时工作,画面纷乱却清晰——全是阿黎。
  阿黎喂鸟时专注的侧脸。
  阿黎听他胡侃时安静的眼神。
  阿黎学打游戏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阿黎说起“山里的规矩”时,平静的语气。
  阿婆们严肃低语时复杂的眼神。
  下午,阿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迟早要走的”。
  还有...
  还有最后那一下,冰凉的指尖拂过嘴角时,那瞬间席卷全身的战栗和悸动。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潮气和淡淡霉味的枕头里,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操。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不,不是“有点”。
  是非常不对劲。
  最初那份纯粹的“见色起意”和“追求挑战”的兴致,不知何时早已变了质。
  像山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等他惊觉时,早已被缠得密不透风。
  他想天天看见阿黎,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云。
  他想听阿黎说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嗯”、“好”、“脆”。
  他想看阿黎笑,哪怕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把阿黎那份与世隔绝的、干净的安静,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据为己有。
  他甚至...已经开始无法想象离开这里、再也见不到阿黎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也让他心里骤然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不行。
  楚辞,你清醒一点。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警告自己。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躲开那个可笑的“炮灰命运”,是为了避风头,是来散心,甚至是来...找乐子的。
  阿黎是很好,好得不像这俗世该有的人,但他不属于你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两条短暂的相交线。
  交点过后,只会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彼此。
  这才是现实。
  这才是你应该牢牢记住的。
  可是...
  可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漂亮眼眸,阿黎冰凉柔软的指尖,还有阿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清冽醉人的草木香气。
  这些细碎的感知,却像一根根顽固的藤蔓,无视他理智的警告,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脏一阵阵发紧发疼。
  楚辞猛地坐起身。
  在黑暗中抓了抓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月色清亮如洗,瀑布的轰鸣是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而远处,那古老的吟唱声,又隐隐约约地飘荡过来,穿透夜色,萦绕在耳畔。
  与往日不同,今夜这吟唱的调子,似乎少了几分肃穆和警告,多了几分绵长和温柔。
  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又像山风对林叶的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楚辞侧耳倾听着。
  那陌生的语言,神秘的旋律,混着瀑布的水声和夜晚山林的各种窸窣响动,竟奇异地将他心中翻腾的焦躁和不安,一点点抚平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身体放松下来。
  管他呢。
  他望着窗棂外那方被月光照亮的、小小的夜空,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放任。
  反正还有时间。
  项目还没结束,哥哥也没催他回去。
  至少现在,他还能天天见到阿黎,还能给他带那些稀奇古怪的零食,还能看他被山雀围着时的温柔侧影,还能坐在他身边,说些只有风和水听得见的傻话。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楚辞去头疼吧。
  现在的楚辞,只想抓住眼前这片短暂的、偷来的宁静和心动。
  他闭上眼睛。
  瀑布的水声和那遥远的、温柔的吟唱,交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在这片山野特有的、原始的安眠曲中,他终于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沉沉睡去。
  梦境如期而至。
  他仿佛漂浮着,又仿佛在行走。
  周遭的景物模糊不清。
  只有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蜿蜒向前。
  路的尽头,是那个熟悉的崖边。
  月光今夜格外慷慨,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嶙峋的山石、古老的栏杆、甚至飞溅的细小水珠,都照得清晰无比,却又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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