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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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他隐约能猜到,河间王查验郭解遗体,可能是发觉了何处的问题。
  古代简陋炸弹的威力不足,让他必须引入其他的东西增加杀伤,放在有心人的眼中,就是他的本事没有那么神异,是他的破绽。
  可现在才去后悔没能将郭解彻底毁尸灭迹,后悔没料到有人会掘坟查验,显然是来不及的!
  但,怎么说呢,这条线索在其他“他就是太祖”的证明前,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全看掌握证据的人要如何使用,以及……
  刘彻的态度。
  ……
  刘彻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捷报,长舒了一口气。
  先于恳请入京面圣的河间王到来的,还是淮南那边发回的战报。
  一份对他来说,期待已久的战报!
  在看到“刘安被俘”四个字,确凿地出现在面前时,刘彻心中一度做好的抢险预案,才终于放了下来。
  他不觉有些感慨。
  “有些时候,老将过于保守,面对匈奴少了些一击即中的本领,是件让人头疼的事,但有些时候也得说,老将不愧是老将。”
  刘稷抬了抬眼皮:“你这话没有影射我的意思吧?”
  刘彻无语极了:“怎么我看起来很像是过河拆桥的人吗?我说的只是李蔡而已。”
  他也是有脾气的,直接把捷报丢在了刘稷的面前。
  刘稷耸了耸肩,也没多话,直接把捷报捡了过来:“当皇帝的脾气大点才对,你也犯不着觉得我说话难听。”
  他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刚穿越到这里来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太适应竖排的文字,可现在看习惯了,又找回了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地从这份战报中捕捉到了应该看到的消息。
  正如刘彻所说,老将是有老将的本事。
  还不小呢。
  李蔡凭借庄助的人头叩开会稽的门户,从此地得到第一批兵卒的操作,进展得一如他向刘彻请命时顺利。这不奇怪。
  但以极快的速度压下刘建的反扑,攻破江都,就完全是他自己统兵的本事。
  而假借刘建之名,诱骗淮南王刘安出兵入套,更是这东南一战中的神来之笔。
  刘安进退两难,只能选择进军,搏一搏能否击退朝廷的联军。
  他没能成功,还在随后的乱军中被俘。
  留守淮南王都的太子刘迁骤闻父亲被俘的噩耗,在死守城关与逃难自保中,果断选择了后者,准备借用邾县书院中的士人之口,救回自己的父亲。
  可还没等他逃出去多远,就遇上了借由水路破关,抢在他前面的刘敬。
  兄弟相见,没有叙旧,只有分外眼红。
  刘稷看到这里,真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段军报不是李蔡写的吧。什么淮南太子的剑术,出自剑客名家雷被之手,仍是惜败我军,随即被俘。”
  从哪儿学来的宣传话术?
  这么一写,顿时让俘虏淮南太子的我方将领,显得格外英明神武。
  谁呢?哦,刘敬。
  刘彻辛辣点评:“这难道不是太祖让他学习经商之道,学出来的自吹自擂?”
  刘稷:“……你就说他帮没帮上你的忙吧。”
  刘彻点头得爽快:“对,他此番确是立了功。不过他这功劳,最多也就是把他从淮南王谋反一案中摘出去,还够不上因此得到封赏。我也不必非要借助对他的加官进爵,以显示对宗室的公平。”
  刘稷道:“这就足够了。”
  对于这些再如何不受宠,日子也比黔首好过的宗室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合起了竹简。“接下来,淮南王入京时,只怕还有一群人要找你说事,为他开脱,你是怎么想的?”
  那毕竟是一位极有分量的诸侯。
  刘彻眸光沉沉:“若是淮南王送与江都王刘建的书信摆在面前,先行调兵越界的证据一并呈上时,还有人如此不长眼睛,提出宽赦其罪的请托,甚至真要如太祖所说,由您出面为我撑腰,那他们也不必留在朝堂上了!”
  有公孙弘和卫青升官的案例在前,他近来没有那么缺人。
  他语气稍歇,又道:“何况,另有一桩事,应当会让他们暂时不敢说出这种混账话了。”
  刘稷敏锐地察觉到,刘彻话中升起的警惕:“有敌来犯?”
  刘彻赞道:“太祖不愧是太祖,果然敏锐。就在半日前,我收到了一份国书。”
  卫青着人北上深入大漠的探子,终究还是要行动谨慎一些。
  可那位篡位为君的匈奴单于,就不必如此了。
  他的行动,更快一步。
  他竟向大汉,送来了一份国书。
  当然不是请降的。
  伊稚斜虽在边境大败一场,但他在单于王庭的“胜利”,已让他手下重新填补了兵将。为了显示他强势的态度,挣得各方部族的支持,他送来的,只能是一封耀武扬威的国书。
  刘稷很肯定:“他在国书中,说不了好听的话。”
  “何止是说不了好听的话。”刘彻冷冷地抬了抬嘴角,“他说,他早前的撤兵,是因得到了匈奴单于病重的消息,作为人臣与弟弟前去奔丧,大汉却不顾曾与匈奴有姻亲之故,也不顾体面,竟派兵伏击截杀,又与右部大人合谋,害匈奴太子于单惨死。他伊稚斜今日得以承袭单于大君之位,必要向汉人讨还此血债。”
  “他也是有够厚脸皮的!”
  刘彻原本还觉,伊稚斜败得如此容易,实在不配与他为敌,这封国书,倒是让他有了些别的想法。
  厚脸皮,是成功者的必备。
  “我看这所谓的太子于单为右部大人所害,应是出自他的算计,也或许是老单于想要让新君顺利接位,打算除掉此人,却被对方先行察觉,反手干掉了于单,让伊稚斜捡了个漏。但不管怎么说,单于、太子以及右谷蠡王相继身死,要说这伊稚斜真在其中清清白白……鬼都不信。”
  刘彻眼神一转,抢在了刘稷前面开口:“这话没有影射您。”
  刘稷摊了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刘彻决定挽回自己下意识解释的形象,阴沉着语气继续说道:“总之,这伊稚斜不仅在继任单于这件事上厚脸皮,在对我大汉的宣战上也是厚脸皮得厉害。”
  “他怎么说的?”
  刘彻冷笑:“他说我们迫切修筑阴山阳山防线,征调民夫北上,正是对他匈奴有所畏惧,乃至于敬服的表现。若不愿偿还白羊王楼烦王被汉军缴获的牛羊马匹,并出嫁公主给他这位新单于,他便要在大汉的城墙修筑完毕,自觉能高枕无忧之时,统领大军南下觅食了。哈!他怎么不看看,自己说话的是什么时候?”
  要是早几年的时候,刘彻收到这样一份兼具挑衅与威胁的国书,那可指不定就要气得拔出剑来,把桌子给劈了。
  但现在他已在反击匈奴上,取得了长足的长进,还会被这三言两语激怒?
  他才是如今的胜者!
  这伊稚斜果然惹人讨厌。
  比起刚刚死去的军臣单于以及没点存在感的太子于单都要更惹人讨厌得多。
  就应该由卫青,再给他一个要命的教训。
  至于伊稚斜到底要不要如他所说,在大汉边防修筑完成之后前来挑战,对刘彻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总之迟早有一日,他要让大汉的铁骑深入匈奴腹地,搅他个天翻地覆!
  再看自家这位祖宗——
  很好,他也很淡定,一点没觉得伊稚斜的威胁有多少分量,反而回到了刘彻先前说的一句话上。
  这就是大汉皇帝的体面。
  “如你所说,朝臣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替淮南王求情了。伊稚斜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不知手上有没有沾染匈奴单于的血。不将此等有谋逆之心的人及早掐灭,焉知大汉会否步上匈奴后尘。”
  “也好。”刘稷突然话锋一转,“我原本还在想,有一件事要如何开头,现在有伊稚斜这份叫嚣宣战的国书,还就好说了。”
  刘彻坐直了身子,回问:“怎么说?”
  祖宗虽然近来常带着宗室过家家,不似初来乍到时一般,接连解决几个大难,还总干一举数得的事,但他与寻常朝臣迥然有别的眼界,总能让刘彻有些收获。
  这么看来,一件连他都要斟酌如何开口的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
  “你觉得,他有没有苦劳?”刘稷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
  “……他?”
  刘彻分明看到,在问出这话的同时,刘稷指向的,是他自己。
  他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谁。
  是原本的河间献王之子刘稷。
  噗,祖宗这话还真够有意思的。问的居然不是刘稷献出肉身有没有功劳,而是问的他有没有苦劳。
  不过想来也对,小辈献出肉身给汉室开国之君,以保大汉昌盛,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能算功劳呢?
  他颔首:“确有苦劳可言。”
  刘稷将手放下:“这就对了。刘敬身为罪臣刘安之子,尚能得个机缘保全性命,我在离开前也该给这有苦劳之人留一份铁饭碗吧?”
  “铁……饭碗?”刘彻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但他稍一品味,便约莫猜出了刘稷话中的意思,觉得这叫法也未尝不可,还有点意思。“您是说,要给他一个赖以生存的官职?”
  刘稷:“总不能让他还在你那茂陵邑成日溜达吧?”
  刘彻:“……”
  不提这事,祖孙还能好好交流。
  刘稷嘿嘿笑了一声,一点没有戳人痛处的自觉:“说正经的,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借用了别人的身体一年,又是去前线又是跳楼,却不给人一点报酬,不太合适吧?这事虽不诉诸史官笔墨,也算是在市井之间传扬了,只怕要让人说,我这人好生吝啬。给他留个长久可为的差事,就当祖宗的恩赐了。”
  刘彻仍不太明白:“要说长久的差事,长安内外以百计数,又跟伊稚斜的这份国书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往后就让“刘稷”负责修筑城墙吧。
  对宗室来说,这铁饭碗虽铁,但着实硌牙。
  刘稷答道:“伊稚斜胆敢如此说话,无外乎就是仗着匈奴对大汉仍有一个优势,他们游牧为生,族人大多与马为伍,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是他们族中青壮成长之中的必修课。匈奴士卒之中精通骑射的比例远比汉人士卒要高。但如果……”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可能有办法减少骑兵掌控马匹的难易,准备让人缓缓推敲呢?”
  “不过这件事,可能需要些笨办法,也必须先由不会叛国之人来做,我看他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彻的眼睛几乎是当场就亮了起来:“什么办法?”
  要想实现攻入草原,直捣王庭的梦想,他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马匹的数量、精兵的数量,二就是这奔袭作战中的消耗。
  若士卒能以更为便捷的方式,掌控住自己的骑乘宝具,这两个问题都能被解决一部分。
  刘彻甚至有些着急了:“此事何必让一个没多少本事的宗室来办,您若需要人手钱财,只管吩咐就好。”
  刘稷一句话堵死了刘彻:“你还拿得出钱?”
  刘彻缓缓,缓缓地别开了脸:“……”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小声的嘟囔:“若真是关乎国运的办法,总能掏得出来的。”
  刘稷才不给他死撑面子的机会,嗤道:“而且我也说了,只是可能,摸索不成,也不会在这循序渐进的探寻中带来多大的损失,就当让他领着长期的俸禄了……”
  “……”
  刘稷认真又谨慎地端详了一番刘彻的神情,确认他脸上只有目标不能迅速达成的遗憾,而无对刘稷忽然提起此事的警惕,无声地在心中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好好,刘彻一心被那又抛出来的诱饵所吸引,完全没有怀疑他的用意。
  那么刘彻又怎么会想到,这竟是刘稷的一句自救。
  他必须自救了。
  李蔡和刘稷相处不多,都能看得出来,刘彻再如何从祖宗这里得到好处,对长辈的耐心也有限,刘稷自己同样看得出来。
  如果一年之期到来,系统却还迟迟没有消息,他就必须用自己的方式脱离这个身份。
  比如,从未央宫的某座宫殿上跳下来,凭借那可以借此激活的保护罩活命,同时将身体还给刘稷,扮演一个宗室出身的纨绔子弟。
  有这一年在汉代最真实的经历,有和宗室相处交流的经历,这已不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了。
  他可以试试。
  那身份转换的办法还可以再想,属于“刘稷”的铁饭碗却必须及早到位,确保他人在汉朝,不会短了吃穿。
  研究提升冶炼效率的办法,把马匹配套的一系列工具都发展出来,就无疑是一个安全而又稳定的岗位。
  这种技术岗,就算他没专门要求,想必刘彻也知道应该如何保护起来。
  少跟自己那个当河间王的兄长接触,就是其中尤为关键的一条。
  看看,看看!这不就把身份更换之后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在此之前,刘稷自己仍要和对方有所交锋,起码不能是一场无休止的麻烦。
  尤其是,当他没有了祖宗的身份后,有些话就不能理直气壮地驳斥出来,更不能继续习惯性地先发制人,以避免落入自证的困窘处境。
  他必须先为自己铺好道路。
  刘彻不疑有他,给出了回复:“您说的有理,是我心急了。若您觉得有此必要,将来就让刘稷负责此事。不过,我还是希望……”
  他深深地看了刘稷一眼:“您不必如同藏匿地图一般瞒着我。”
  刘稷忍笑:“还记这事呢?”
  什么叫还记得这事!哪有这么轻描淡写。
  刘彻额角一跳:“藏个地图,只需要等您从边境折返,自能得到一句解释。若是藏了个什么要害的东西,您又已走了,我是求仙问道,高庙烧香呢,还是自己也先死一死?”
  祖宗这吊人胃口的事最好少做!就像现在,他一边说着如刘稷所愿,心中却早已好奇起来了祖宗要给后辈留的铁饭碗到底是什么。
  当皇帝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哼!
  刘稷笑得有点大声,告辞着站了起来:“这话可别让王娡听见,不然她非得来跟我拼命,问我又教了她儿子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听说她开春之后身体越发不好了,生病的人都是不讲道理的,我可不想在被河间王找上后,还要听二重奏。”
  他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多想了,总之各归其位之时,不会让你失望的。既然这淮南王一事,不必由我来辩驳群臣,那正好还能借着春困,再安睡一觉了。”
  不用想发言词,不用去挖空心思地回忆这些朝臣都有什么可骂的,那可真是再幸福也没有了。
  至于刘彻这当皇帝的人,忙碌一点也是应当的。
  毕竟,他的收获也摆在这里呢。
  ……
  刘稷慢慢悠悠地晃出了皇宫,缓缓顺着宫墙踱步,直到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宫中饱餐一顿的膳食总算是消化得差不多了,更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坐在廊下的日头阴影里,抓着手中的炭笔,继续写写画画。
  他说要给自己找个铁饭碗,也没打算真就细水长流地领着研究补贴,做个混吃等死的宗室。
  他说想要起码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一点新的发展,或许,也并不一定非得依靠着祖宗的身份。
  垃圾系统不做人,但他自己的脑子好使!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很多后来才能批量出现的铁器、马具,在西汉时期仍旧绝迹,不仅仅是因为人的创意没跟上,还是因为冶炼的技术大有不足。
  而到了魏晋时期,技术发展就出现了一道异常鲜明的分水岭。
  这道分水岭的由来,就是冶铁技术的大革新,从现在的炒钢法,变成了后面的……
  刘稷提笔,在庭院的风声鸟鸣里,于竹简上写下了模糊的三个字。
  灌钢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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