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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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桑弘羊下意识地循声看向了他的这位陛下。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陛下的这句“天罚”惊问中,除了惊喜,惊讶之外,竟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庆幸?
  可惊喜与惊讶都好理解,庆幸算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庆幸祖宗有此等神仙之法在手,让他另有一重倚仗?
  陛下一向自信,没必要庆幸这个。
  又或者是庆幸,这等天罚之术,劈的是教唆游侠为其兵刃的郭解,而不是陛下本人?
  不不不,他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猜测,那必定是他看错了。
  就跟他不能理解太祖陛下为何会对他有意见,是一样的情况吧。
  ……
  “若是那郭解先遭天罚,朝廷再去查证他这历年所为,还会不会令人存有疑义?”刘稷又问道,却显然没有向刘彻解释天罚为何的意思。
  刘彻脑中在一瞬间闪过了数个想法,只变成了一句话。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不仅不会,还必以浩荡之势传遍天下,令朝廷往后迁移豪强入陵邑少些阻力。”
  “那不就成了?”刘稷反问。
  刘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不就成了吗?
  在吾丘寿王和李广没能及时发难波及郭解的情况下,刘稷所提出的这一串方略,恰恰就是最佳的解决办法,他又何必追问,祖宗的天罚之术从何而来。若是此法活人学不得,难道他还要去死一死吗?
  再者说来,这天罚究竟有多大的效果,只怕还要到秋收之祭上才能看到,现在多加盘问,反而显得他沉不住气了,不必非要现在就全数知晓。
  “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费心算不上,最多就是改改祭祀的仪式。”
  刘稷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无声地比了个耶。
  成了!
  他这几日间,在刘彻面前当着一个挑剔的甲方,把他的祭文屡次打回去修改,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想办法修改仪式,规避开那些他所不了解的“祖制”,顺带从刘彻这里再旁敲侧击,得到些讯息。
  可惜,他除了知道祭文这东西好生拗口,感觉脱稿背诵能要他小命之外,其余的也没能知道多少。
  谁料这第三次修改,居然遇上了个意外之喜。
  郭解的信仰者刺杀吾丘寿王不成,反而招来了刘彻对这地方豪强的厌憎,而刘稷的“出手”,也就变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也经由此事,让刘稷自己看到了打岔搞事的希望。
  既要主持天罚惩戒,流程有变,也就有了解释!
  他可以改了。
  刘稷心中狂喜,却努力没在脸上表现出分毫,而是在众人仍各有思量之际,忽然站起了身,信步走到了刘彻的案前,放回了那卷吾丘寿王急报,顺手就抄起了刘彻写完的第三版祭文,直接当场翻阅了起来。
  曾为太子伴读的桑弘羊眼皮一跳,怎么看都觉得这场景格外眼熟。
  仿佛是……刘彻被太傅批改作业的场面。
  可陛下还是太子时,便已展现出了他那分外聪慧的天资,无论是针砭时弊的策论还是精读经义的感悟,他都写得十拿九稳,唯独现在,在这位手握“天罚”的先祖面前,在那一贯稳如泰山的姿态中,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彻搁于膝上的手,蜷缩收拢成了拳头,抬眸看向了刘稷的脸。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来轻巧的天罚二字,究竟是在此地,丢下了怎样的一出霹雳,于是在给出了解决之法后,已将注意转向了另一件未成之事,也便是刘彻替他完成的祭文。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我是希望让你拿捏住谦逊与自信的分寸,倒也不必如此规规矩矩,平白少了几分英雄气。”
  刘彻面对天罚得忍一忍,面对这句却属实不想忍,脱口而出:“何为英雄气?”
  他是皇帝!一向只有朝臣来揣测他心思的时候,何曾有过这样别人说话语焉不详,来给他布置任务。
  若不是眼前这位确有真本事,他的耐心可能都等不到这第三版本答卷。
  这次更有朝臣在侧,干什么这么不给他面子。
  哪怕像主父偃这等乖觉的,已是瞥开了目光,做出一派魂游九天,全未听到的样子,他也非得问个明白!
  刘稷倒是想说,他最尊敬的英雄气,尽在那首“秦皇汉武,略输文采”之中,但这话用在此刻实在不合适,还是换一句吧。他看着眼前这篇遵从汉赋的佶屈聱牙之辞,忽然想到了另外一句合适的诗,更巧的是,这首诗的作者,也是一位皇帝,一位真正打过仗的皇帝。
  “何为英雄气?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如此而已。”(*)
  刘彻一怔,手却顺势抬了起来,接过了刘稷递回来的那份祭文。
  “再改改吧。改不出来,我就去念大风起兮云飞扬了。”
  刘彻:“……”
  那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向众人证明自己的身份!何况,他也似乎听明白,刘稷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份文书了!
  他需要的不是连篇累牍的夸赞、许愿,不是仪仗如何,场面如何的吹嘘,也不是对天地社稷诸神过分谦恭的恳求。
  但好像也确实是利落而威严的话,更适合这位风雨飘摇中奠定大汉根基,又在将近七十年后重回人间孤身行路的——
  帝王。
  他也没因自己提出的破局之法居功,在留下了这句点评后便已返身离去。
  刘彻有些说不上来的唏嘘,无端在想,若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后世的子孙,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和刘稷相比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可再一想,他现在都还没到三十岁,这意味着他作为一名帝王的光辉伟业,才刚刚拉开了一道序幕,那又何必在一切的开始,就去遥想结尾呢。
  他转头问一旁的霍去病:“怎么没追上去跟着他?有话想问我?”
  和死而复生的先祖相比,他肯定是算年轻的,和霍去病相比,那他又成长辈了。
  用不着多费力都能看得出来,霍去病的脸上藏着话呢。
  霍去病没否认:“是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准允我加入郎卫的时候曾经说过,让我多学多看,若有所得就来问您。”
  “对。”
  这不仅仅是他这个辈分上算姨夫的长辈,对这个讨人喜欢的小辈给出的关照,也是他出于自己的需要,将自己的可用之才早早栽培起来。
  刘彻当下撇开了对于先祖豁达情怀的羡慕,问道:“你想了解些什么?”
  霍去病认真问道:“若是这烧毁诏令之举,不是由太祖说出的,而是由其他人做出,也是您认为合适的办法吗?譬如,调令从简,行军从速之类的破格之举。当日听太祖说起,他的兵法之道,对于匈奴难起作用,欲擒贼首,需以鹰击之道,故而有此一问。”
  刘彻没太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若你真觉可行,便是放手一搏,烧了那诏令又如何?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可告诉你。你舅舅卫青,是在我那上林苑的骑卒对练里杀出来的,又在边地真刀真枪地干过几场,你却没有。现在说大话谁都会,别到了战场上哭鼻子。”
  “我才不会。”霍去病抱拳,向刘彻行了一礼,大步向刘稷的方向追去了。
  刘彻望着这年轻人还有些跳脱的背影,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因这年轻人的胆气卓著,忽而有些宽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一旁说道:“拟诏,传讯梁王!”
  让梁王去为他那将赴长安孝敬祖宗的弟弟,请一位好老师。
  ……
  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梁王刘襄,若是让刘彻来评价的话,一句也就够了。
  不肖其祖父。
  他的祖父梁孝王刘武,因是窦太皇太后的小儿子,备受偏爱,也养成了他飞扬跋扈,专横异常的表现。虽在七国之乱时为朝廷屏障,抵御作乱的诸侯有功,可他的举止,已僭越了有功之臣的分寸。
  梁国地广膏腴,拥有四十多座城池,食邑收获无数,他竟还不满足,在国中大修林苑,招揽豪杰,出入仪仗几乎比肩天子。
  刘彻更不会忘记,在他的异母兄长刘荣被废黜太子之位后,一时之间,兄终弟及、立梁王为太子的声音再度出现于朝堂上,梁王更是丧心病狂地派人刺杀反对他继位的十余名大臣,也终于招致了景帝的打压。
  他也终于在自己没能继位的事实面前郁郁而终。
  可这位年轻的梁王,为人就没那么张扬了,甚至因为年少袭爵,祖母与母亲又偏爱幼子的缘故,性情上懦弱了些。
  就如此刻,耳闻他那王后任氏摔门而入,他一个哆嗦,笔下便晕开了一道墨痕。
  任王后气势汹汹地到他面前,要他评说个道理,却见丈夫将笔一搁,先往后挪了半寸。
  “……”
  她嘴角一扯,也不知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干脆先闷闷地在席上坐了下来。
  “您是梁王,拿出些梁王的架子来成吗?京中都来了消息,可以准允您不必将封国四十城分与兄弟,那太后来闹的时候,也别这般畏畏缩缩的,反而显得是我们做了坏事,没有底气!”
  刘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可是,我看那推恩令的安排也并不差,为仁孝之道计,把封国分出十城来给兄弟,在长辈那里也就有了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任王后拔高了音调,“你以为割让十城就是交代,是在执行陛下推恩诸侯的新令,她们却未必领你的情。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前是因何跟你祖母吵起来的?”
  梁王低头答道:“因为那只罍樽。”
  “对,因为你祖父传下来的那只,价值千金的罍樽。”任王后将价值千金几个字念得格外的重,又冷笑了一声,“罍樽固然价值千金,但与这食邑相比,也算不得什么,与我们平日里供给两位太后的奇珍相比,更不过平平,只是因为孝王曾用,显得宝贵了些,若依照祖宗嗣法,此物该当由你继承。可李太后总拿孝王着令此物要慎重保管的缘故,迟迟不肯将其给你,我看不下去!”
  “今日,她不让的只是这一座罍樽,安知明日不让的,又会是什么。你想只让十城便耳根清净,谁知道她要的是不是二十城。若是没有太祖的这句支持,你让也就让了,如今朝廷有心偏袒,让你保住这先祖挣下的尊荣,你却还这般谨慎小心,你还当自己是梁王吗?”
  “你那祖母,自己的丈夫就是母亲偏爱的受益者,她又怎会明白这当中的苦楚。她想给你那在世的叔叔争,你母亲想给你的幼弟争,这里面谁都没把你当回事!”
  梁王刘襄叹了口气:“话是你说的这个道理,可是朝廷诏令才抵洛阳,就因一场意外刺杀,先耽搁了一阵,谁知是不是在警示于我,莫要太执迷于封地多寡。或许陛下其实也并不愿意看到我手握如此重兵,让弟弟入京也只是个借口,顺着推恩令来做,会更为妥当。”
  “胡说八道,这刺杀是吾丘寿王和洛阳游侠之间的争论引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任王后白了他一眼,“陛下第二次追加的诏令,仍未改意图,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态度吗?而且,我来前,路上遇见吾丘寿王了。”
  梁王面色一僵:“使者跟你说了些什么?”
  任王后道:“他说,他会帮忙劝服两位太后。若是陛下的使者从中说和仍没有用,你要尽孝退让,我绝不拦你。”
  梁王迟疑着,终于松了口:“……那就这样吧。”
  “这才像是你该说的话。”任王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虽不算个聪明人,但涉及权势之事,她自觉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吾丘寿王与她路遇之时,谈起说服太后这件事,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要这么看,成功的机会应该不小。
  任王后的这个判断,也确实没错。
  吾丘寿王在向李太后宫中走去时,在心中暗道,他必须不出差错地办好这件事。
  他在洛阳,等到的不仅仅是陛下写给梁王的诏令,还有一封对他和李广办事不力的指责,质问他为何不能当断则断,借着自己手握圣旨的职责,扩大游侠刺杀的罪名,进而抓到郭解的把柄。
  李广赶赴边疆,若真能拦住匈奴犯边,就能戴罪立功,那他呢?
  总之,他现在被安排着来办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再办砸了。
  从长远来看,让梁国暂时保持当下的状态,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梁王仁懦,虽手握重兵,把持四十城,却并无诸侯的枭雄之气。天子施恩,令他保全疆土,化解与兄弟的争端,还有祖父死守睢阳的名声摆在那里,哪路诸侯反叛朝廷,估计也不会想到与他联合。
  由他拿着这片地,比他兄弟从中分一杯羹更为合适,还能让天下知道,陛下推行此令,不是为了大而化小,瓦解诸侯势力。
  多好的例证。
  这就更不能出使失败了!
  吾丘寿王当先拜访的,就是与这一任梁王后有罍樽之争的李太后。
  年已过五旬的李太后近年间视力欠佳,看人有些模糊,只隐约能看见,这位向她行礼的朝廷使节仪表不差,举止恭敬,却看不太清他脸色如何。
  好在,还是能听清他言语的。
  那吾丘寿王上来,就是对她的一句恭贺。
  李太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恭贺?我喜从何来啊?子孙不睦的传闻,想必使者刚入梁都,就已有所耳闻了吧?”
  吾丘寿王从容答道:“自是恭贺您,子孙当中,有德者理政治国,有能者入朝就学,将有莫大的机缘前程。高皇帝显灵于朝,点拨陛下解其困惑,如今有心为您子孙指点迷津,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恭贺吗?”
  李太后追问:“那不知,高皇帝在朝中欲成何事?”
  光只是祖宗显灵之说,相隔这么远,她要上哪儿去求证?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当今陛下为了稳固自己的位置,拿出来的借口。
  还是得跟她说清楚,这祖宗在干些什么。
  ……
  “祖宗”在干嘛呢?
  祖宗正在清点自己的资产。
  “太祖陛下……”李少君讷讷地凑到了刘稷的面前,“他们搬他们的,您不必费心在这里看着。”
  刘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却并未挪动脚步,而是继续监督着人搬运东西。
  李少君被他从牢中提了出来,他的徒弟也被刘稷择劣录取,提了几个出来,他骗来的钱财还了回去或是充入国库,工具却被刘彻准允,送到了刘稷这儿来。
  刘稷在看的,正是这份资产,也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这一批。
  紫水晶,绿松石,雄黄,硫磺,赭石。
  按照李少君所说,这是从南越传来的一张名为“五色药石”丹方的配料,也是他近来在研究的东西,不过还没找人服用过,也就不知道效果。
  存量不少,对刘稷来说是个好消息。
  水银,神仙水,铅粉。
  李少君说,这些东西配置得法,能令面容重回白皙。但他是个高明的骗子,这种东西还不如养生药材适合用来长久取信于人,也没太搬出来用过。
  木炭。
  这不用说了,炼丹的重要燃料。
  珍珠粉,上上乳,次上乳……
  各种调配药丸的材料。
  还有……
  少得可怜的硝石。
  李少君大为困惑,不明白刘稷为何突然就怒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恨其不争的埋怨。
  却不知刘稷在心中是如何疯狂地腹诽怒骂于他。
  不专业,太不专业了,作为一名合格的炼丹骗子,怎么能没多少硝石存货。
  现在还要让他面临天罚材料不足的问题。
  以李少君炼丹所需的名义去采买,肯定是有些不妥当的。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能多得些自由,避开刘彻的眼线,得是在他证明了边陲战事的发展,证明了自己还有迥异于人的本事之后,而非现在。
  他现在在朝堂上横行无忌,但背后仍要小心谨慎,不敢走错一步。
  而且,支持李少君重操旧业,也容易让人怀疑,他和李少君是不是同行,只是他的水平更为高明罢了。
  若是以接下来教学需要来买,其实也有点不妥。
  他已与桑弘羊敲定,教导那些宗室子弟研学国政经济,买硝石干什么,点火解压吗?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可把刘稷给愁坏了。
  但很快他就发觉,他可能陷入了一个误区。
  在秦汉时期,能有所耳闻的矿物,除了能锻造兵器的,剩下的大多是能入药的,就如硫磺,也是药物,才能被炼丹士所取用,所以硝石……
  硝石也叫消石,虽有一定的毒性,但也是一味化解热疮肿毒,缓解腹心疼痛的良药。
  等等。
  是“药”的话,好像就好办了!
  刘稷心念一动,想到了一条获取“良药”的办法。
  ……
  两日后的天明时分,晨光方现,人声不盛。
  依照刘稷平日里的作息惯例,还未到他起身的时候,李少君不会没事找事从偏院来寻他,东方朔、桑弘羊等人更不会在此时抵达,于是仅有霍去病带着几名侍卫守在院中。
  少年人目光炯炯,精神抖擞,毫无一点疲累的模样,虽然正有晨雾弥漫,他的眼力依然好得出奇,耳力也是自然。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了一阵动静。
  像是先有什么人一个胡乱翻身摔下了床。
  霍去病:“……”
  他本想着,这么尴尬丢脸的情况,他就不凑到刘稷面前去,让祖宗不自在了,可紧随其后的,竟是一派“兵荒马乱”,叮铃桄榔的动静。
  下一刻,刘稷的房门就被撞开了。
  确实是“撞”开!
  因为霍去病一眼就看到,刘稷匆匆疾奔出门,竟是忙乱得连鞋子都没穿上。
  在这张平日里不见多少威仪,却向来淡定从容的脸上,霍去病竟然头一次看到了茫然惶恐的颜色。
  那是一种,从来没在祖宗脸上看到的表情。
  刘稷的声音也变了调:“这是什么地方!”
  霍去病:“什么!”
  刘稷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色厉内荏,他瞪着眼睛,掠过了这群佩刀的郎卫,半后退了一步,却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重新向前走来,像是要冲出门去。“我没见过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让开!”
  不对。
  想到刘彻的叮嘱,霍去病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握住了刘稷的胳臂,试图钳制住他向前奔逃的动作。掌心传来的蛮力挣扎之势毫无减弱,让霍去病顿时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刘稷的骂声更是随即传入了他的耳中。“我乃河间献王之子,虽无爵位在身,但也是正经入籍的宗室,尔等……混账!”
  霍去病反应极快,一脚顶上了他的膝弯,按着他的肩膀,便将人死死地扣住。
  少年面色涨红,厉声向着慢他半步的侍从喝道:“还不先拿软布绳索来,把他绑上,即刻送去陛下的面前,耽误了时间,我等拿什么来赔!”
  “……好!”
  其余人脚步匆匆,快速拿了布绳来,协助着霍去病将刘稷捆成了个粽子,又飞快地将人扛上了马车。
  霍去病面上一派复杂,眼见这陌生的刘稷复要开口,张口便是一句喝止:“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要带你去见陛下,你有什么疑问,都别在现在说。”
  那惶恐惊乱的青年果然眼神一抖,安静了下来,嘴里也不知在无声嘀咕着什么。
  外面驾车的护卫一抽缰绳,马车猛地跑了起来。
  霍去病牙关紧咬,抬手掀开车帘,扫过窗外迅速后撤的景象,免得让这同在车中的囚徒瞧见他脸色同样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在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乱子。
  从刘稷的寥寥几句里,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已不再是先前那个运筹帷幄、指点迷津的高皇帝刘邦,而重新回到了那个原本的刘稷。
  那就必须尽快将他送到陛下的面前,由陛下来决断该当如何处理。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要不要算个看护不力之罪……
  “停车。”
  霍去病刚想到这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他的侧方响起。
  这简短的两个字掷地有声,有着完全不同于方才的语气。
  霍去病蓦然一怔,随即飞快地回过头来,便惊喜地看到,刘稷脸上的惶惑之色,已如褪色一般,从他的脸上隐没了下去。
  他无奈地看了眼身上的束缚,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给我松绑”。
  霍去病大喜过望,赶紧伸手扯开了绳结,可就是在他行将退开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握住了他的小臂。
  刘稷五指成爪,手背的青筋都因这蓦然发力而凸起。
  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不对……速入宫中,让他……来见我。”
  霍去病连声应道:“好!我们这就走!”
  他听得明白,刘稷口中的那个“他”字,到底指代的是谁。
  糟了!
  还魂之术果然要付出代价,就如此刻,太祖的身体,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
  (*)李世民《还陕述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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