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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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元朔元朔。
  正是这一年的朔旦与冬至重逢,示为吉兆。
  刘彻也因为这祥瑞出现,才改出的这第三个年号。
  似乎一年开头的吉利,也一直延续了下来,皇太子降世,昭示着陛下的顾虑又少了一重,而现在,就连祖宗都来帮忙了,还是一位了不得的祖宗。
  “你说,这句元朔是个好年号,只是为了给今日种种,再下一枚定心丸,让我等安心吗?”
  薛泽缓缓步出宣室时,顺口向着一旁的同僚问道。
  同行的官员并未当即答话,而是回头向着殿上又看了一眼。
  对一个王朝来说,同时有两个皇帝,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一位皇帝的扈从已埋冢青山,列碑黄土,而另一位皇帝却连“年号”这样的东西里,都带着除旧革新的意味,那就成了晨昏的交界,王朝的延续。
  “说不定也是在夸陛下呢……不过说真的,今日来前,还从未想过,会是来见证这等惊人之事的。”
  “谁说不是呢?”薛泽绷了绷面皮,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个有点发苦的表情。
  在他前面的四位丞相,两位被免职,两位死于非命,对他来说,最大的目标就是平稳度过这段时日,直到陛下把更属意的人推上丞相宝座。
  本来生存压力就很大了,现在还多了个刘稷,简直是……
  “东方朔!”
  “……”这突如其来的响亮一声,让薛泽的叹气卡在了喉咙口。
  一转头就看到,刘稷快步走出了宫门,对着正在向外走去的东方朔喊了一声。
  怎么说呢,高皇帝过世的时候,寿数六十二,再算上过世之后的六十七年,大差不差能凑个一百三。
  但大概,任侠习气这种东西,是很难从骨子里变更的,在这一群恭敬退去的人里,他伸手招呼人的动作就显得格外的……随性。
  对,随性,而不是幼稚。
  那东方朔也不含糊,蹬蹬几步就走了回去。
  薛泽立刻收回了视线,决定当没看到这场面,甚至加快了点脚步。
  天色已晚,他还得归家吃饭去。朝堂集议已散,少让他听到些惊人的话为好。他还想活着呢。
  刘彻离得近,就已听到刘稷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为何这等表情?先前我也没说我是谁,你不是照样觉得,我这套人麻袋的壮举大有可为吗?”
  刘彻有点想笑。
  平日里一向是刘彻去问东方朔为什么又干这种别人不能理解的事,现在他终于看到,在东方朔的脸上隐约冒出了点无奈。还怪有意思的。
  可东方朔倒也不愧是东方朔,仅片刻的工夫就已调整了过来,还认认真真地回道:“正如您所说,所谓的出格之事,要么是做事的人蠢,要么是围观的人未知此事周全,没能回过神来,显然今日之事便是后者,可我这不求甚解,便自知已尽全貌的,怎么不算另一种愚人呢?”
  刘稷笑了:“你若是愚人,这儿也没几个聪明人了。”
  东方朔闻言了然:“您就直说想让我做什么吧。只是陛下有令,让我和审卿就这诸侯推恩一事各出一篇策论,话已应下,便不能敷衍,还请容我……”
  “别那么严肃。”刘稷摆了摆手,“就是有些好奇,换了今日之事,你那歪诗又能写出些什么东西。”
  东方朔绝没看错,这位搅乱了朝堂一池浑水的祖宗,说出这话时,只差没把“想看热闹”写在脸上,果然是身无牵挂,自得痛快。
  但还没等他给出个答复,便忽然听到了后方的一声咳嗽。
  刘彻负手而出,插话道:“您若是想听些传唱之词,我便让人将司马相如唤来。”
  刘稷开口便是一句拒绝:“他那文绉绉的句子,暂时用不着套在我这怪趣味上。再者说来,市井之言,锦绣之词,与那史官之笔,总是各安其位的好。以你看来,先祖复生之事,当诉诸于何处呢?”
  刘彻微微一怔,就听刘稷洒脱地笑了一声:“行啦,我看市井之词,就很合适。倒是你那正册上,在这元朔年间,多留几件喜事吧。”
  “走走走,东方朔。我听说你常揣着天子赏赐的肉回家,今日你随我立功一件,他赏你什么我不管,我是要随一份礼的。免得你那唱词写出去,就成了什么京城居,大不易……”
  刘彻望着那两人招摇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也笑了出来。
  有些话,果然不需要他说出来,祖宗自己心里门清。
  这就是跟聪明人,跟英明君主往来的好处了。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他回到住处时,刘彻令人添置的东西也已陈列于宝匣宝箱之中,端的是华彩斐然,满室生辉。
  哪怕他自知,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出个财迷样子,也难免多看了几眼,全靠着生死危机下的自制力,才有了随后的动作。
  他挥了挥手,遣退了多余的宫人,而后盘膝坐在了内堂。
  到这一刻,悬到喉咙口的心脏,才落回到了原位。
  可惜,一旁还有其他人看着,让他不便真长叹出声,只是转头吩咐道:“让人传膳吧,这又是动口又是动手的,累都累死了。让他们把近几年间的新菜色多选几个送来。”
  门口的宫人应了声“是”,快步退去。
  刘稷满意了。
  有了这最后一个令人安心的收尾,他今日,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也能吃一顿安逸的晚膳了。
  而且,有今日这抢先一步的朝堂议会,他也暂且不必再提防刘彻原本预备的问答,这安稳觉和安稳饭,料来是能多维系两天。
  起码在这十天半月内,有那一句“名正言顺”的祖宗称呼,他的安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待他吃饱喝足,再来继续战斗,寻些傍身的刘邦信物,找刘邦的旧部后人谈谈心。
  妙就妙在,今日先声夺人在前,被他教育过的那几个,说不定就是他能找到的新突破口。
  毕竟——
  刘彻是出于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加上他的种种表现,哪怕仍有怀疑,也认为他可以做这个还魂的祖宗。
  而这些勋贵之后啊,是宁可相信,他们输给了自己祖宗尊奉的那位陛下,输给了刘邦这个传奇,而绝不会希望,只是输给了一个有些本事的普通人。
  ……
  “所以真的就这样认了他的身份?”王太后拧着眉头,向刘彻问道。
  她先前被刘彻劝了回去,暂不露面,以免坏了刘彻的盘算,但也没忘记提醒刘彻,出于皇位稳固的考虑,头顶最好别有这样一位身份复杂的“祖宗”。
  他们母子经历了种种,才成今日的王太后与汉室皇帝,绝不能被人轻易凌驾于上面!
  可刘彻准备的校验真假未到,他就已经说,自己认了!
  若不是刘彻才令廷尉监禁了李少君,连带着限制了京中方士的行动,王太后简直要怀疑,是这些精通神仙咒法的家伙,联手对彻儿下了什么圈套!
  再看眼前,刘彻的平静与自信溢于言表,并不像是失去了理智。
  王娡深吸了一口气:“你说。”
  “烦劳母后,将从长陵邑调来京师的人,再送回去吧。”
  “送回去?!”王娡定气凝神,忍了又忍,还是惊问,“你确定是送回去,而不是将人暂时留下,随时重新派上用场?”
  “对,送回去。”
  刘彻回答得很是坚定。
  “用人之道,在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王太后:“活人如此,死人也是如此?”
  “不错,先祖实是最特殊的一种人才,今日他在朝堂上退让一步,我又何妨也退一步呢?若是真如他今日所表现出的那样,他在人间所滞留的时间长不了,步步紧逼,反而失了气度,损失在我,在大汉。”
  “您若还不安心的话,既已找到了人,就记下各自住处好了,若真有要将人调来的时候,从长陵邑抵长安,也不过半日而已,难道还等不得吗?”
  王娡沉吟细思,原本还是觉得,什么先祖死而复生,还借用了河间王儿子的躯壳,着实是荒诞得离谱,但又觉刘彻所说不无道理。
  “行,你既有算盘,我也不多问了。”
  当然,也可能是问了没用。
  刘彻主意就够大了,那位祖宗竟也没落下风。
  她揉了揉额角,声音因疲惫而低了下去:“好在你那舅舅已故,要不然听你今日转述朝堂之事,我看他比那审卿还容易挨那祖宗一巴掌。现如今,虽说的是被那李少君所骗,但京中受骗的不止他一人,总是要比什么窦婴冤魂索命,在名头上听着好些。我也知道你不大满意他死前那几年的所为,但穷人乍富,能守住心性的才是少数,也别跟他多计较了。”
  刘彻敏锐地察觉到,王太后的态度在这三两日间变化不小。
  如果说,他刚从茂陵邑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鲜明的怒气,现在这怒气已少得多了。
  “有人来跟母后说了什么?”
  “算不上。”王娡答道,“这两日苦热,更觉身体大不如前,甚至说句难听的,或许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母亲!”
  王娡抬头打断了刘彻的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你那新立的皇后不像你这几日东奔西跑的,今日还带着据儿来我这儿小坐了一阵,算是为你母亲我侍疾,我看到她,就难免想到了我的当年,也是这般出身不高,需要在长辈面前低头……”
  “但我怎么说都已算熬出了头,还见到你执掌朝政,就觉得,有些埋怨,不该带到墓里去。”
  王娡自己,虽有个姓臧的母亲,出自燕王臧荼一脉,但归根到底已算平民行列了,刘彻的皇后卫子夫,则比她的身份还低一层,干脆就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姬。
  但两个人一个走到了王太后的位置上,一个成了皇后,有时候真让人想要感慨命运无常,或者说,也算是一种命运的优待。
  又倘若,人死之后,真会如同刘稷所表现出的那样,如视死如生的传统一般,会与生前相识之人黄泉相会,这份优待便不该被她太过肆意地糟蹋。
  刘彻垂眸,心中颇为冷静地在想,若是田蚡还在世,他也没借着刘稷痛打李少君的事,为田蚡抹去一份流言,母亲的话未必有这么和软。若是太皇太后走得更早一些,太后和田蚡在政局里的作用更大,他和母亲的关系会比现在更尴尬得多。
  但这些话,他不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而是因为他母亲也知道这个道理,根本用不着他多说。
  或许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年幼的皇太子,王娡眼前还有那孩童抓着她手指玩闹的场面,微微阖上眼睛时的神情更显温和了几分,“你先前说的不许我将修成君嫁至齐国,就是因为你令主父偃在朝堂上顺势提出的那番话?”
  刘彻点头:“正是。”
  “那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什么东西能对外说,什么东西不能,你母亲我又不愚蠢,怎么会不明白?非要到了有个身份成迷的祖宗到了面前,防止我坏你事情的时候,才来讲清楚。”
  刘彻回答得坦诚:“有一阵您同我之间到底是互为依托,还是争权夺利的对手,您自己不是也清楚吗?”
  王娡听了这话倒也没生气,反而颇有些冷幽默地回道:“哼,那果然还是死人好。”
  比如刘稷这样的“祖宗”。
  远处的宫室中,抱着冰碗吃点心的刘稷不知为何,忽然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却不知这边的“母慈子孝”里,已在讨论,若是死人又成了活人,对于“先祖曾经附身过的河间王之子”应该如何处理了。
  当刘彻自太后所居的长信宫中走出的时候,夜色已彻底笼罩了上来。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上他。
  按说今日那一场议会,诸位朝臣都受惊不小,要对他最后所说的几件事回去好生思量,以防随后的朝会被点名,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并不该在这个尴尬的时间面圣。
  可在听到求见他的人是何名姓时,刘彻又顿住了脚步,似有几分恍然。
  是他啊?
  “让他过来。”
  求见的那位都不拘时间场合了,刘彻也懒得另搞些耽误时间的名堂,直接将人传唤到了自己的辇车前,不过多久,便听到了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刘彻应当没听错,这有力的脚步里,也有几分急促。
  他也果然看到,那得到许可上车见驾的男子,打一露面,便显出了几分急切的神情:“陛下!敢问……敢问太祖皇帝……”
  “你想问,高皇帝借托刘稷之身重返人间是真是假?”刘彻先一步开口,冷飕飕的眼神朝着来人扫了过去,却也只是让对方稍稍注重了一下面圣的礼仪,面上的狂热仍旧不减。
  搞得刘彻很是无奈:“程将军,你也算是军中的老将了,能不能稳重一些?”
  刘彻还真少见他这位长乐卫尉程不识程将军,露出这样的神态。
  军中向来多将李广与程不识相比,两人也正好算是两个极端。
  李广此人偏好冒进,常有些过于激进的行军表现,有时能得大好结果,令匈奴人为之胆寒,有时却也会令全军覆没,仅他自己活着回来。程不识却偏好稳重,专擅防守,说他脾性稳健,耐心尤佳,一点也不夸张。
  刘彻对程不识的能力颇为放心,令他带兵戍守雁门。
  若非他近来有事,需得回京一趟,此刻他就应在北方城池中固守。本也将在不日内启程,重新回到刘彻向来放心交给他的岗位上。
  但很显然,今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
  程不识现如今并非京官,又非武将,今日自不在那朝会之地,也不曾见到,由刘稷引动的这一番风云,但与他相熟甚至做邻居的官员,在归家路上遇见了他,已将此中情形绘声绘色地告诉了他。
  程不识当即决定,他要来见陛下,求个恩典!
  “陛下放心,我绝无质疑您决定的意思!”程不识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没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是羡慕李广能突然又从庶人的身份被重新启用,前去辽西与匈奴作战,更不是羡慕卫青能这般年轻就得到陛下倚重,现在另有安排,也没想推掉雁门戍守之事,去接那回程的张骞。
  这一向老实的将领搓了搓手,眼中难掩火热:“陛下啊!若真是高皇帝附身后辈到了,您岂能只是请他指点朝上文官,让他们向我大汉的开国元勋靠近?”
  刘彻:“你是说……?”
  程不识满腔敬佩,都写在了脸上,“臣虽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跟随高皇帝起义的祖辈,但带兵多年,能研习的不过是自秦末到如今的战事,对高皇帝的带兵之能,可谓崇敬有加!那荥阳会战,分兵千里而战线不乱,战略上势压楚军,实是精彩绝伦,举世少有!”
  “陛下放心,臣绝不敢说什么请高皇帝亲临战场,指点我等作战,只是想问长安诸尉求个恩典。可否……可否请高皇帝这位亲身指挥之人,为我等讲一讲当中的精要,臣便是死也甘心了。”
  “……”刘彻的眉头有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思量起了程不识所恳求的事。
  说实话,他对刘稷这个名义上的“死人”放心,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班底,也没有条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班底。
  他今日的种种精彩表现,也是仅与文臣过招而已。
  可若是与武将牵扯太多,就难免会让刘彻生出一份额外的顾虑……
  武将的心思大多要比文臣纯粹,也未必就能理解一山二虎的情形。在“刘邦”这等能自一县之地起兵的人格魅力与军事天赋面前,他们会不会很容易,出现一些越界的表现呢?
  哪怕刘稷表现得过于激进,似乎确实停留不了多久,也不能让刘彻打消这种顾虑。
  程不识的崇敬,更是猛地拉起了刘彻的警惕。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天下之事,往往都是堵不如疏。
  军中若知刘稷之事,会有这般请托的,恐怕不止程不识一人。若是一味拒绝,对刘彻来说,不是趋利避害,而是在惹人非议了。
  何况,程不识提出的请托,真的很有问题吗?
  他只是希望高皇帝能以指点将领的方式,向他们传授经验,展示千里战线上“将将”的实力,而非让他真正踏足军营,指点战场,与士卒之间也建立起根深蒂固的关系。
  何况,上至将领,下至士卒的升官、加爵、赏赐等利益纠葛,都最后牵连到他这位实权帝王的手中,哪怕刘稷真成了刘邦转世,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也很难在刘彻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动下手脚。
  这么说来,若是程不识的满腔热情能感动一下高皇帝,请祖宗指点指点,对苦于军事威慑仍然不足的刘彻来说,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不过,“祖宗”才帮了他一个不小的忙,直接就又丢给他一份重任,会不会干脆觉得子孙无能,撂挑子不干啊?
  刘彻想了想,回道:“你先回去吧。”
  “陛下!”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先让人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为你打探一二的。若先祖有意,必会将你算上。”
  程不识感激万分:“多谢陛下!”
  刘彻掀开车帘,又望着程不识遵命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才下达了摆驾折返未央宫的命令。
  但刘彻说的要令人旁敲侧击去打听,也并未因他心有顾虑,便拖沓半分。
  刘稷次日起身更衣之后,便听到奉命前来送上早膳的郭舍人,用着恭维的腔调说道:“太祖可知,昨日不仅朝上官员被您点醒,归家闭门思过,以想通近来错谬之处,以便随后投身朝堂万象更新,就连武将,都有了些动作。”
  “武将?”
  郭舍人笑得谄媚:“天下人人皆知,您统一中原所用时日,不过短短七年,群雄逐鹿,胜者为王。有那先入关中,汉中筹谋,荥阳布局,直到项籍饮恨垓下,若无您居中主持,何来今日的汉室。将领之中听您传说长大的也不在少数,谁人不想亲自向您请教兵法韬略,以求本事更进一步呢?”
  一旁的霍去病听到这里,眼睛也猛地亮了起来,只差没当场开口就问,若是真有将领过来请教了,他现如今负责“看守”一职,是不是也能旁听,得些长进。
  却没发觉,刘稷机械地夹起了盘中饵饼,表情空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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