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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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宁话少却也不扫兴,有人敬酒他来者不拒,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还直接跟闻昭不痛不痒地说上了几句。
  只是他酒量一向不济,以前沾酒就醉,现在多少能喝些,却也没好到哪去,多喝几杯就过了量。
  好在他酒品不错,喝多了也不吵不闹,一晚上表现还算得体,只是桌上热切的探讨声还是变得越来越远,终归神思不属。
  刚没进门时,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熟悉到不能再熟的声音。
  耳朵里顿时像炸了鞭炮,那时他才后悔从机场出来时,没问问昭阳的那位李总,他们姓闻的老板全名叫什么。
  他听着熟悉的声音,只感觉走廊到门口的那几步路变得十分遥远,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浑浑噩噩来到门口,隔着人群见到比声音更熟悉的面孔时,胸腔那颗濒死的器官终于彻底忘记了活动。
  他应付不来那些人百转千回的试探,耳边只是一直呼呼地有风在响,所以只能发出“嗯”这样简单的音节。
  比心脏更麻痹的,是他的大脑。
  被安排着坐在闻昭身侧,他连思考的本能都丧失了。
  直到看到那位从机场将他们接回来的李总露出遗憾的神情,才强行召回了心不在焉的思绪,僵滞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身份被塞回“合作方”的壳子里,他将尴尬的场面暴力拉了回来,“以前闻哥挺照顾我的。”
  于是空间又开始流动。
  他被一杯接着一杯敬酒,直喝到头晕眼花,满桌人也终于只顾着拼酒,短暂收回了放在他这里的注意力。
  没人再过分关注他,祁宁犹豫良久,最终成功为自己找到“被酒精驱使,做出什么都不是本意”的借口,偏头看向闻昭。
  闻昭海量,喝了那么多也没有丁点儿醉酒的征兆,酒不停,话也不停,侃侃而谈间轻松自在地应付着诺斯的每一个问题。
  他一直知道闻昭很擅长应对这类场合。
  即便是还在上学时,他们被大人们硬压着参加各类商业聚会,他也能在跟祁宁抱怨过“他们一个个都烦死了”之后,转头继续面不改色地与那些人谈笑风生。
  只是当时的闻昭远不如今天沉稳。
  他在那种场合从来都坐不住,往往不到散场就要拉着祁宁躲开众人,与他在宴会厅昏暗的角落拥吻,边吻边含糊地命令,“不要动,我充充电。”
  如今酒局迟迟不散,闻昭却也没有丝毫要出去透气的迹象,仍旧和刚坐下时一样从容。
  他专注神游,没等思考出到底是闻昭变得真的热爱酒局,还是他功力见长,已经不需要再中场休息,就听到闻昭问,“怎么了?”
  祁宁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冷不丁吓了一跳,目光闪躲了两下,很软弱地想要移开。
  只是闻昭的视线存在感很强,也或者是他想要避开对视的态度并不强硬,总之他最后也没能成功看向别处。
  于是他得以在重逢两小时后,光明正大地瞧一瞧闻昭。
  闻昭长相没什么变化,五官仍旧立体,轮廓仍旧流畅,鼻梁笔挺,眉骨高得恰到好处,微上挑的凤眼里是深到猜不透的情绪。
  像夜晚的海。
  别人不知道,但祁宁只要被注视,就会有种下一秒就要溺死在其中的感觉,他生不起任何警惕或抗拒。
  祁宁的醉酒症状在这样的注视中越来越重,导致他头脑发热,很难再维持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清醒。
  “我......”祁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很想开口。
  一着急便没兜住话,声音很小,掺着很难辨清的委屈,但也够别人听见他嘟囔什么,“我以为你还在新西兰。”
  “早回来了。”闻昭过了会儿才说。
  他动了下唇,还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但祁宁没再看他,自顾摆弄着剩了个底儿的酒杯。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大约是酒劲儿真的上来了,祁宁突然没头没脑地跟闻昭说,“还是别接我了。”
  刚才闻昭说,早知道他回来,就去接了。
  闻昭问:“为什么?”
  祁宁摇了摇头,目光流露出醉酒后的迷茫,愣了会儿后,低下头,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坐的航班总是不准。”
  他语气有些低,也很苦恼,“上回就迟了。”
  “咔哒”一声,闻昭听见很轻的闷响。
  像是指针转过几轮,钟表复位,停在了某个例行的节点,随后是长达十几秒的安静。
  在这十几秒钟,闻昭没有说话,祁宁也没再言语,像是纷纷陷进什么幻境里挣脱不得,像在做梦,也像是单纯的走神。
  只是因为他们没再对视,所以不能分辨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不过祁宁酒后胡言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很快,得益于这些年的有效锻炼,他给自己打补丁的时间同样很快。
  他先于闻昭脱离了怔忡状态,很快找补,“我说的是有次......”
  “两小时十四分。”闻昭突然说。
  祁宁一愣,口比心快,“你,你知道。”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看着祁宁,包厢光影摇晃,给祁宁一场海啸即将翻涌而出将他淹没的错觉。
  “嗯,知道,”闻昭说,“你走那天,航班延误了两个多小时。”
  五年前,十月二十一日,平城到多伦多的ca123航班,因为机组故障延误了两小时十四分。
  闻昭表情很静,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眼神当中有很沉重的,会令祁宁心底发酸,眼眶发热的东西。
  他偏开视线不再看闻昭,“......我没说那次。”
  闻昭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叹了口气,也像是极轻地笑了下。
  他说:“我只知道那次。”
  第3章 座上宾(3)
  两人这场对话没再持续,祁宁那句醉话像是残垣上一捧沙,没等回忆千军万马掠过,径自便扬了。
  连带着那瞬间流露出的闻昭熟悉又久违的亲昵和骄矜,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后面没再看闻昭,也没再试图交谈,只在不得不对话时,不咸不淡地与闻昭说上几句,就又投入到新一轮的酒桌交际中。
  一场接风宴持续到后半夜,散场时主宾尽欢,虽没当场签下意向书,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合作的事八九不离十了。
  诺斯一行定的酒店就在楼上,昭阳的人出去等车,诺斯几位又礼数周到地将人送到外面。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室外温度低,平城冬季又十分干燥,因此雪花也干,落到人身上,半天不化。
  李礼带着众人劝说,“王总,祁总,大家留步,赶紧进去吧,雪下得大,别着凉了。”
  “嗐,也都习惯了,多伦多最不缺的就是大雪天。”没见着他们上车,王旭昌自然是不肯回去。
  他推脱几句,又热切地关心,“这么大雪,路上开车也不安全,要不今晚也先住这?”
  “大领导还在那边酒店输着液呢,也不远,开慢点没事儿,”李礼说着,又要把王总往里请,“天冷,您穿得单薄,真别送了。”
  王旭昌又顺势关心起隋阳的病情,两人你来我往地热聊,期间又穿插几句工作和半真半假的商业互吹,祁宁没有加入。
  他站在闻昭对面,风吹着雪片斜斜打旋儿,一个劲儿扑簌簌往下撞,砸到脸上带起细密的冰意和薄痛。
  他今晚恍恍惚惚,听到什么都进不了脑子,这会儿站在逼近零下十度的冷空气中,可算能分出些精力去思考。
  刚才昭阳那群人不只是顾着喝酒,李礼带着几位工程师见缝插针地讲透了他们的方案,看诺斯这边同事的反应,大约也是十分满意。
  真要和闻昭合作了吗?
  这次回平城,他也想过,也许真能碰见闻昭。
  ......其实也不止这次。
  哪次他回到平城,漫无目的地在二环路上乱转时,都想过可能会有人从身后喊他“祁宁”,然后在他回头时,惊讶又意外地说“好巧,还真是你。”
  只不过这事儿概率太小,闻昭至多算半个平城人,他人就算在平城,地界儿那么大,失去联系那么多年,哪就说遇见就遇见。
  随便一想,祁宁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地有点好笑。
  但偏偏就是那么巧。
  巧得甚至有些不真实了。
  谁能想到,偌大的平城,偶然的出差,原以为再无交集的前男友,就这么又以另一种身份遇见。
  正胡乱迷信着,肩上突然一沉,抬眼去看,闻昭将自己的大衣给他披上了。
  闻昭笑容礼貌得恰到好处,态度熟稔自然,只是语速有些慢,像是也因为醉酒而变得迟缓,“穿这么少,不冷吗?”
  祁宁穿得确实单薄,王总身上好歹还有件西装外套,他上身就一件白色单衬衣,薄得仿佛都能看出被冻红的皮肉了。
  不过闻昭是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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