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今天孟晚不光见了,还见了一堆。
  隔着雨帘接过那把油纸伞,孟晚皮笑肉不笑地说:“诸位这是算好了我会来,早早备在这儿了?”
  一位身着深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他身形中等,目光温和,颔下留着一缕短须,虽不怒自威,却带着几分书卷气,“还请孟夫郎恕罪,我等本不想与夫郎交恶,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孟晚显然是听不惯他们这番说辞的,脸上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轻嗤一声,“罗家家大业大,几乎称得上是南地霸主,诸位这是在我跟前卖可怜?”
  他也是手底下有数万工人的富商,还是被新帝册封的一品明睿夫郎,陛下宠妃都不敢得罪的人物,就这么被罗家摆了一道,不生气就怪了。说两句软话他就附和他们?简直做梦!
  罗湛快步踏入游廊,姿态比平时恭敬许多,“六叔公,孟夫郎一路乘车辛苦,外面雨大,先进屋说话吧。”
  “湛儿说得对,孟夫郎,里面请吧。”六叔公风度翩翩地让开道路,半点没为孟晚的冷嘲热讽所羞恼。
  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孟晚垂下眸子敛去眼中的思绪,跟着众人穿过游廊,路过院中湿漉漉的天井,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廊下站着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孟晚,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到这个时候,能进老宅的族人,没有一个蠢货,他们知道家族的存亡可能要仰仗孟晚。
  罗家老宅的院落很多,与盛京传统四合院不同,过了门都不知道自己站的是哪间院子,孟晚跟着他们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正厅里。
  外面滂沱秋雨砸得老宅瓦当噼啪作响,惊雷碾过天际,震得厅内悬着的宫灯流苏轻晃,不知是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风水布局,外面暑气未散,湿气盎然,厅内却干燥且凉爽。
  孟晚坐在主位,抬眼便是粗逾合抱的楠木主梁梁架,木纹遒劲,通体髹以深朱红漆,虽历百年仍莹润有光。脚下踏的是打磨得平整如镜的金砖,雨气浸来泛着冷光,砖缝严丝合缝,叩之有声。
  厅内南向独榻,四角立柱、香几、大案、东西两侧的客座、长案,花瓶、香烛等,皆是匠人精工之作。满室的沉厚精品,不是刻意彰显富贵,而是沉淀百年的自然流露,几代人积攒的底蕴,远非暴发户的金玉堆砌可比。
  搞笑的是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墨色饱满的《赫山百态图》,显然是罗家为了讨好孟晚找人临摹的,这幅画如今收在皇宫大内,他们能找人画出来,也在隐隐彰显罗家的手段与实力。
  孟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临摹他画的人本身应该也是一位拥有画心的能人,笔下虽然没有孟晚原画中亲身经历、以身入画的鲜活与深刻,却转换成了一股大胆迥异的笔法,画风诡谲出尘,全然不循寻常章法,是另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格。
  厅堂内十分安静,罗湛去其他房间更换衣物,青衣布履的侍女端上瓜果,身姿端正,放在孟晚身边时几乎无声,行好礼后垂手站立门外回廊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极有分寸,连姿势动作都透着大族规矩。
  孟晚侧头看向身旁用冰块镇着的果子,突然笑了。竟然是荔枝,没看错的话还是黑叶县的荔枝品种。他心绪突然平和下来,拿起一颗浑圆的荔枝在手中把玩,轻叹了一声:“你们倒也有心了。”
  六叔公辈分大,年龄比城中那几个障眼法的年龄小上十几岁,心思却极为通透,“都是些小小的心意罢了,我们知道孟夫郎是生意人,罗家也是生意人,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鱼死网破的关系。”
  因为罗家人的招待还算让孟晚舒心,他终于有耐心好好和他们说了句话,“诸位应该知道我夫郎来临安的目的,有些事,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罗家人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软话,孟晚难道不会吗?都是商人,这时候拼的不是谁比谁精明,而是背景和主导地位。
  以前的罗家可能不惧二品京官,可现在的罗家不行,而且宋亭舟又是摆明着要办他们的,因此他们极为被动。
  若孟晚是个好拿捏的蠢货,罗家就会是另一种姿态,但显然孟晚不是,从一开始的试探,到深入了解岭南的糖坊、珍罐坊、驿站,种种下来只要有点头脑就能意识到,这个小哥儿不一般。
  在盛京,孟晚是悍夫,是心机野蛮有手段的明睿夫郎。
  但在岭南——孟晚是神。
  六叔公与厅堂内诸位族老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能看到他们动作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还是由六叔公出面,这位看起来十分符合儒商形象的中年男人,用沉稳的腔调说了句极其吸引人的话,“罗家不会让孟夫郎吃亏,除了之前湛儿和您说的,均田一行外,罗家会上交给宋大人一批族人,以堵住悠悠众口,也好让宋大人回京交代。除此之外,罗家还有一些生意可以和孟夫郎一起合作,每年年利,至少百万两白银。”
  从古至今,能打动人的就只有那么几样,钱、权、美人。
  钱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没能打动人,那只能是因为不够多。
  孟晚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就像是在现代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是顶级富豪,各地房产随便购买,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十几个亿的生意,突然发现有神秘世家联络你,张口闭口就是一年百亿的纯利。
  果然老老实实做买卖的比不上这些搞歪路子的,只是罗家这钱想必拿着也烫手,不然就不会低三下四主动求他入伙了。
  孟晚定了定心,手中的荔枝不凉快了,他又换了一颗捏着玩,“罗家的口气这么大?一年百万两白银,什么生意?”
  察觉到孟晚话语里的松动,六叔公乘胜追击,“临安,有座幽城……”他拉长了尾音,重重叹了一声,“当初罪王文旭和聂川逼罗家为他们提供饷银,罗家便是靠着幽城才能供应十万军需,这座城所带来的财富,不用我等多说,孟夫郎应该懂得。”
  每个国家,哪怕再有贪腐,可军饷无一人敢克扣。
  以禹国为例,一位骑兵每年耗银约二十到三十两不等,步兵约十两到十五两不等。
  各地卫所还算好些,大部分都能自给自足,但边境军条件艰苦不说,时不时还要真刀真枪地与敌人干上两场。他们以命相搏,护国之基业,百姓之安康,若连饭都吃不饱,便是国将衰败的开端。
  不说他们干不干,带他们上战场厮杀的将军们也舍不得手底下的兄弟挨饿。养兵乃朝廷排列第一的财政负担,蔻汶每次给全国各地拨响粮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可他也知道,哪怕其他地方节省开流,也万不能少上兵将们的一份口粮。
  泱泱大国养兵尚且如此,罗家一个世家竟然养兵十万,其财力不用多说了,也难怪刚开始他们不把孟晚放在眼里,只派些面上的人去接触。
  若不是对手是文昭,就凭着十万私兵,谁也不是文旭的对手。
  廊外雨势如注,雷声沉闷,檐角的水流形成了密集的水幕,将庭院里的花木拍打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陈朽的木香。
  孟晚久久没有言语,视线落在院内的雨景,思绪沉沉。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亲眼去看看再做决定。”
  六叔公似乎早就料到了孟晚会这么说,立即答应了,“这是自然,只是幽城有幽城的规矩,哪怕是罗家家主,也要遵从规矩才能进去。”
  孟晚以为是自己的妥协,所以罗家顺杆上爬,故意找事,拧眉不解道:“既是罗家管辖的地方,为何你们还要守规,莫不是诓骗我吧?”
  巨大的利益已经吊住了面前精明聪慧的哥儿,六叔公没有多透露的意思,意味深长地说:“等孟夫郎入了城,自然会明白其中奥妙,恕鄙人碍于族规,不能多言。”
  孟晚把手中的荔枝扔回盘子里,拿锦帕擦了擦手问:“几时去?”
  论着急,罗家比他着急,不然也不会被拿捏住,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六叔公几句话,就将罗家的地位姿态摆到和孟晚合作的地步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子时,届时自会有侍女唤醒夫郎,眼下夫郎可先去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面的人。”没有再卖关子,六叔公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安排妥当。
  看来今天是回不了清宵居了,孟晚还算镇定,起身跟着六叔公唤进来的侍女顺着回廊往北走,入了一座幽静的小院。
  “夫郎请,这座青顶院是专门收拾出来给您歇息的,如有吩咐,只管摇铃唤人,奴婢就在院外候着。”侍女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声音轻柔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从始至终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孟晚“嗯”了一声,和蚩羽推门而入,折腾了一晚上,他又困又饿,让蚩羽四处查探了一番,才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