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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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文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桌上那本摊开的文册,生怕宋亭舟追问细节。
  宋亭舟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坐在他身边的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手下笔杆动作不停,唇角却向上勾起。
  正常来说,各地知府确实要把手里的案情呈递到上级按察司,可情况紧急,实情又不是真像李修文说的那样只是管屯书吏。
  这种事关重大的贪墨案,只要能传递出去,任什么上官都可以。
  扬州明明离苏州更近,宋亭舟又身负皇命,明明去扬州比去应天府方便,李修文为什么非要冒险携带账册,一定要将其送到应天府去呢?
  说明他本人也经不住查。
  宋亭舟没有打草惊蛇,随意问了李修文几句,并没提账册的事,只说暂且不进城,让他也不要声张。
  一说进城,李修文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家老小在南城外安顿,唯恐出了什么意外,战战兢兢地同宋亭舟请示自己要先去南城找人,总归东西已经交了出去,广子顺的人若是再找上门,他只管实话实说。
  宋亭舟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似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有想法,“你去吧。”
  李修文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管院子里的枝繁要了一匹马,脚步匆匆地消失在细雨中。
  小院是一进的,葛全和方锦容就住在厢房里,方锦容看见了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晚哥儿他们大费周折将人给逼出城来的吗?怎么又给放跑了?”
  葛全没比他知道太多,亲了两口方锦容白嫩的脸颊,“可能还有别的计划吧,都是晚哥儿算计别人,还没几个能算计过他的,不必担心,咱们就当是过来玩的。”
  方锦容才不担心,他就是好奇,听到葛全说玩,兴致更高,“听说苏州城西有座灵岩山,上面有石城,咱们去玩吧?”
  葛全对这提议自然是无不应允,揉了揉方锦容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好,这两日先陪晚哥儿他们在这里留几天,等他们的正事办完了,我就带你去。”
  孟晚抄起老本行,老神在在地从屋子里写写画画,真正的一边写一边画,和从前配图的小人书不一样,总之现在有钱了,他画起漫画书来,人物结合现代画风,背景模仿古风,笔下故事不说是栩栩如生,但极具特色,很有看头。
  屋内地方不大,桌上的饭菜被撤走之后,孟晚占据了大片桌子,宋亭舟便挨着他坐,逐字逐句细看从李修文手中得来的账册。
  这种东西寻常人看上去只是一笔笔账目,在宋亭舟眼里却都是破绽,是足够钉死姚敬和广子顺的罪证。
  可他们只是小喽啰,宋亭舟的目的是顺着他们,将背后权势更大的人给揪出来。
  贪腐不除,均田难成。
  孟晚一口气画了好几篇,放好笔,甩了甩手腕,一杯温茶已经递到嘴边。
  他就着宋亭舟的手喝光了茶盏里的茶水,抬头望望外面,雨水还是不见停歇。
  “江南如此多雨,竟比岭南更甚。”
  孟晚将空茶盏递还给宋亭舟,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指腹,干脆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里,懒洋洋地说:“不过这雨也不是全然坏事,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咱们权当被这雨给挡住了,没法出去。”
  他安慰好自己又和宋亭舟谈到其他,“你说李修文什么时候回来找你?”
  宋亭舟将茶盏放到一旁,用空出的一只手给孟晚揉捏脖颈,语气笃定,“今夜,他等不了太久。”
  他的话得到了验证,子时刚过,院外便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在院门前停下,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敲响了他们暂居小院的大门。
  住在门房的蚩羽将人放了进来,李修文撒开马绳,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襟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双腿一软跪在宋亭舟房门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绝望。
  “大人恕罪,白日里是下官说错了话,大人手中的账册,是……是苏州卫指挥使广子顺和织染局宦官姚敬勾结的罪证!”
  他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片刻后“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宋亭舟披着外衣站在门里,居高临下地垂眸打量他。
  雨声淅沥,映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将宋亭舟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冷肃。他并未立刻叫李修文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深秋寒潭,深不见底,让本就心胆俱裂的李修文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抖得像筛糠。
  “哦?”宋亭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白日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修文的额头抵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大人恕罪,只因下官一家老小的安危都被广子顺捏在手里,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可小官方才返回城中,却发现家人已经不见踪影,恐是被广子顺抓去相要挟,下官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回来求助大人。”
  没人比这个院里的人,更能清楚李修文全家的下落,李修文的这些话,在宋亭舟听来又是一段半真半假的谎言。
  他并未揭穿,反而承诺道:“本官可以帮你救回家人,但接下来,你要听本官的命令行事。”
  李修文选择回来找宋亭舟,便是已经想好了后果,闻言果断同意,“下官定当效犬马之劳,任凭大人差遣!”
  宋亭舟微微颔首,“你是聪明人。苏州城中,你与广子顺、姚敬三人各司其职,想必也相互牵连。”
  李修文惊骇一瞬,立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可宋亭舟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道:“你被追杀,是广子顺自己的主意,还是其他什么人默许的,你可曾想过?广子顺和姚敬敢这么行事,背后有没有什么人示意,你应该比本官清楚。”
  李修文被问得一窒,脸上血色褪尽,突然想到另外一个死在赴京路上的知府——方孺山。
  他嘴唇嗫嚅着,冷汗如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势比白日密集,密密匝匝地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青苔的腥气漫入屋檐下。
  宋亭舟抬头看雨,又垂头看李修文惊惧交加的模样,眸色深沉,“李修文,你来找本官,才能保下这条命,若你刚才踏上的仍旧是前往应天府的路,白天官路上的那一幕,只怕还会接着上演。”
  第402章 刺杀
  传说中既雇了杀手,又挟持了李修文家人的广子顺和姚司公,还不知道自己干了那么多事。甚至广子顺在将手底下管屯书吏灭口后,压根不知道管屯书吏在临死前还留了一手,偷藏了一本草稿,还想办法递到了知府李修文手中。
  宋亭舟也只是从葛全打探来的只言片语中对广子顺、姚敬和李修文三人间的关系猜测一番,布局炸了炸,没想到真的炸出了李修文。
  “李修文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我们作甚?”带着几分尖细的声音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口中传出,他双肩微塌,坐在酒楼雅间的木椅上眼珠乱转,身后有两个高壮的手下贴身保护。
  雅间内除了他们主仆三人外还有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他默默站在窗口向下看去,“可能是邓大人有什么要事想吩咐我等吧。”
  姚敬不耐地拧起两条细眉,“什么吩咐?不就是对付盛京来的钦差?咱们手里的田产都处理干净了,等他来了只能扑了空,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苏州可不是扬州那群酒囊饭袋,随便吓唬吓唬就把家底都抖搂出来了,恨不得趴在人脚底下给人舔鞋。”
  他面相本就生得刻薄,说出这么一番冷嘲热讽的话来,倒是也不违和。
  广子顺听他这番无脑的发言,内心鄙夷姚敬是个没根的太监,果然又贪又蠢。但苏州织染局是专供皇室的御用局,姚敬身为织染局的副总管,手里握着苏州半数织户的命脉,可直接上达天听,他有许多好处要从姚敬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忍了他多年也没有撕破脸来。
  这会儿也只是不走心地附和了一句,“姚司公说得有理,只是李修文那人心思深沉,向来不主动与你我二人来往,如今突然设宴相邀,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在城中有眼线,知道李修文突然不知发的什么疯,把家人都送出城去了。广子顺心中猜测,可能是扬州的事吓到了李修文,这位知府大人有什么把柄怕被即将来苏州的江南总督查到,所以先把家里人都安顿出去了。
  姚敬还要再说什么,广子顺突然低声打断他,“人要上来了。”
  片刻后,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李修文阴沉着脸上了楼,却在推开门的刹那收敛了表情。
  他先冲着姚敬拱了拱手,又对窗边的广子顺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主位上,淡淡地瞥了姚敬身后的两名打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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