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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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前探着身子,语气急得发颤:“云公子,我整夜睡不着,求副安神药!”
  云初霁指尖搭上他腕脉,指腹下的脉搏跳得狂躁急促,如鼓点乱敲,绝非寻常失眠的虚浮脉象,是病态的亢奋,直撞指尖。
  “失眠几日?”云初霁抬眸,目光平静地锁住他,语气淡得无波。
  张三喉结滚了滚,眼睛飞快扫过帐内四角,指尖抠着凳沿,神色慌得发紧:“三、四天,脑子里乱哄哄的,念头转得停不下来,合不上眼。”
  “这几日,吃过异样东西?”云初霁指尖仍搭在脉上,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审视。
  张三身子猛地一僵,眼神瞬间躲闪,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发飘:“没有!就是军营的伙食,没碰过别的!”
  云初霁没再追问,提笔落纸开了安神方,墨痕利落,叮嘱两句便挥了挥手。张三攥着药方,脚步匆匆退出去,背影透着几分仓皇。
  紧随其后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伍长。人未到,骂声先传进来,嫌前面病患多问医嘱拖沓,横眉竖眼地啐骂,腮帮绷得发硬,险些跟人推搡起来。轮到他时,重重往案前一墩,膝盖撞得木案轻颤,横着眼瞪云初霁,语气冲得淬冰:“看什么看!赶紧诊治,别磨叽!”
  云初霁神色未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伸手。指尖落脉,那狂躁洪数的脉象,竟与张三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何处不适?”云初霁沉声开口,语调平稳。
  伍长冷哼一声,粗声粗气地砸出话:“头疼,疼了好几日,快开止痛药!”
  “还有其他异样?”
  “没有!”伍长猛地拍案起身,胸口起伏,戾气翻涌,“少废话,开药!我还有军务!”
  云初霁望着他急躁得泛红的眼尾,沉默片刻,依旧开了药,看着他甩着衣袖快步离去,靴底踩得地面发响。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接连七位求医的兵士,症状一模一样:神情亢奋得反常,脾气暴戾得像点就炸,瞳孔比常人扩开一圈,眼白爬满细密红血丝,腕间脉象全是狂躁洪数,没有半分偏差。
  云初霁握着笔,将这些姓名一一记在麻纸上,笔尖力道渐重,纸页被戳出浅痕,眉头拧成死结,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覆上凝重。
  入夜,病患尽数散去,营帐里只剩油灯噼啪作响。云初霁将记着姓名的纸条递给阿青,指尖捏着纸角,力道紧绷:“阿青,这几人,你可认得?”
  阿青凑过头,扫过纸条,立刻点头:“认得,都是前锋营的,张三、李四、王麻子,平日里总凑在一处。”
  “前锋营?”云初霁指尖叩着案面,指节一下下轻敲,声响沉闷,“全是一个营地,绝非巧合。他们平日,有何共同之处?”
  阿青歪头想了半晌,挠了挠鬓角:“就是同吃同住,同营当兵,旁的没特别的。”
  云初霁挥挥手让阿青歇息,独自坐在案前,盯着纸上的一串姓名,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心底的不安像藤蔓疯长,这绝不是普通的失眠头疼,也不是肝火旺盛,这症状,与古籍里记载的药物成瘾,分毫不差。
  次日起,云初霁不再只埋头坐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营中角落,暗中观察。他发现这些兵士的状态愈发诡异:亢奋时浑身是劲,操练时动作猛得失控,可那股劲儿一散,瞬间瘫软如泥,哈欠连天,眼泪鼻涕直流,浑身骨头像被抽走,走路都打晃,扶着墙才能站稳。脾气更是一日比一日暴戾,动辄跟同袍嘶吼争吵,甚至挥拳相向,全然失了分寸。
  而最让他警觉的是,这些人身上,都缠着一股极淡的香气,淡得似有若无,风一吹就散,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可云初霁自幼辨药,嗅觉敏于常人数倍,一闻便知,那是数味药材混合的异香,绝非寻常熏香。
  又过一日,张三再次冲进营帐,直奔案前,满脸烦躁地抓着头发,眼底红血丝更重:“云公子,上次的药没用,还是睡不着,脑子更乱了!”
  云初霁指尖搭上他脉门,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湖面:“安神药无用,可曾试过别的?坊间有种叫‘暗香’的物事,服后提神醒脑,专治失眠,你听过?”
  话音刚落,张三脸色唰地惨白,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后背冒出汗意,尽管他死死咬着牙,极力扯出镇定的神色,可唇角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一丝藏不住的惊惧,全落进云初霁眼底。
  “没、没听过……”他声音发颤,带着气声,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脚边的矮凳,“我、我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营帐,脚步慌乱得险些摔倒,背影是赤裸裸的落荒而逃,连帘布都被甩得剧烈晃动。
  云初霁望着他逃窜的背影,指尖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暗香,就是症结。
  接下来几日,云初霁照常坐诊,借着跟兵士闲聊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零碎的话语一点点拼凑,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这暗香,是种秘药。服下后瞬间精神百倍,力气暴涨,几日不睡都不觉疲惫,前锋营不少兵士偷偷服用,都说能提神壮胆,上阵更勇猛。可一旦沾上口,便再也戒不掉,断药时浑身百爪挠心,骨缝里像有万千蚂蚁啃咬,痛苦得蜷缩在地。且这药价极高,兵士一月饷银,只够买三四日的量,不少人掏空积蓄,甚至铤而走险偷摸抢掠。
  云初霁听得心惊,这哪里是提神药,分明是穿肠的毒药,是毁军的利刃!
  他立刻示意阿青设法,阿青心领神会,揣着两个白面馒头,找到一个断药后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兵士,换来了一小包残存的暗香,用纸裹得严实,双手捧着递到云初霁面前,神色紧张:“公子,就是这个。”
  云初霁接过纸包,指尖轻捻,慢慢打开。一股淡香飘出,与那些兵士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香得怪异,带着一丝药苦。他捻起针尖大小的一点,放在舌尖,闭目细品,感受药性游走。
  不过片刻,云初霁猛地睁开眼,眼底寒意骤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唇线绷得笔直,下颌角紧绷成硬棱。
  这药里,掺了罂粟壳、麻黄等烈性药材,还有几味辨不明的隐秘毒物,全是极易成瘾、损耗心脉、耗气伤身的狠药!更致命的是,他凑近纸包轻嗅,这香味浓烈独特,久久不散,若是行军打仗,兵士身上带着这股气息,敌人隔着半里地都能察觉,军营方位会被轻易锁定,全军都将陷入绝境!
  这不是提神药,是彻头彻尾的阴毒陷阱!
  既能悄无声息毒害兵士,摧毁军心,又能暴露军营行踪,陷整支大军于万劫不复!
  有人在暗处,处心积虑,要毁了这支军队!
  云初霁不敢耽搁,攥紧那包暗香,脚步急促地直奔主帅大帐,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夜色已深,军营彻底沉寂,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月光洒在地面,冷白一片。
  守帐亲卫伸手拦下他,神色恭敬却坚定:“云公子,主帅与众将领商议军机,不便打扰。”
  云初霁颔首,没强求,就立在帐外静候,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始终攥着纸包,力道越来越大。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明月升至中天,清辉洒遍营地,双腿站得发酸发麻,脚尖微微踮动,帐内的议事声才渐渐停歇。
  帐帘被掀开,几位将领鱼贯而出,瞧见立在一旁的云初霁,皆是面露诧异,随即躬身低头,快步离去。
  战北疆走出帐外,玄色常服裹着挺拔身姿,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军务的疲惫,瞧见云初霁,淡淡开口,声线低沉:“有事?”
  云初霁没多言,快步跟着他走入大帐。帐内灯火通明,案上摊着行军地图与军报,笔墨冷硬,满是肃杀之气。战北疆站在案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向他,等候下文。
  云初霁从袖中取出那包暗香,轻轻放在案上,指尖一推,纸包滑到战北疆面前,动作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这是何物?”战北疆眉峰微蹙,垂眸看向纸包,语气冷了几分。
  云初霁抬眸,目光坚定如石,一字一句,语气沉重得像坠了铅:“有人在暗害你的兵士,毁你的军队。”
  战北疆的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周身气场骤然收紧,冷意扑面而来,案上的烛火都被压得晃了晃。
  云初霁指着纸包,声音清晰,带着淬了冰的笃定:“此药名暗香,兵士服后短暂提神,却极易成瘾,断药生不如死,久服必伤身殒命。更致命的是,这药香气特殊,经久不散,行军时,敌军可凭这香味,轻易锁定我军方位,陷全军于死地。”
  战北疆沉默着拿起纸包,打开轻嗅,鼻尖萦绕着那股怪异淡香,他指尖一紧,将纸包丢回案上,目光锐利如刀,看向云初霁,声线冷冽如冰刃:“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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