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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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情看着他,看着这个方才还要杀他的人,看着这个让他断了双手的人,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怨毒,只有温柔悲悯的神色。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白郡公弃了剑,趔趄着后退数步,又扑上来,抬手捂住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你把话说清楚……你是我儿子?你怎么会是我儿子?你胡说……你骗我……”
  “红痣……”他轻轻说,“我右臀上……有一颗红痣……”
  白郡公猛地张大嘴,那声音拔成一声嚎啕:“是你、是你……我的儿……你怎么不早说……”
  这些年来,他派人四处打听,可什么消息都没有,像石沉大海,连个回响也无。他心里早就不存什么念想了,只当那孩子早就没了,只当这辈子再也不会……
  可谁曾想,他的骨肉,就在面前。
  他亲手捅进去的剑,正插在小儿子的胸口。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诛心的事吗?
  “你恨李家,恨了一辈子,”柳情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我也恨过你。可现在不恨了。只因你……过得也很……苦。”
  白郡公听着这一腔悲恸的言语,竟似一尊失了魂的泥塑,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柳情也不能言语了,他胸前那伤处犹自往外渗着血,一滴一滴,把身子里的热气都快流尽了。
  白郡公才醒过神来,紧搂着怀中渐冷的身躯,嘶声大喊:“来人——!来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门外脚步声大作,几个家丁冲进来,一见厅中景象,登时吓得腿软。
  白郡公浑身是血,涕泪横流:“大夫呢?!大夫在哪儿?!”
  那家丁趴在地上,磕巴道:“郡、郡公爷……大夫……大夫都被您……”
  “被本公怎么了?!”
  “前几日您说城里不安生,怕有细作混进来,把那些外来行医的、坐堂的,全撵出去了……”
  白郡公耳边嗡的一声,后面的字句听不分明了。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城,觉得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他那样威严,那样果断,挥一挥手,所有碍事的人便该滚的滚,该杀的杀。
  可到头来,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绝路。
  第88章 薄命儿赎孽父债 (下)
  窗上新糊了碧纱,透进澄亮的光来,鸟声啁啾,一声递一声,有无限生机。
  床上的人望着头顶那顶翠色帐子,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柳公子醒了?”
  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柳情偏过头,只见床前站着个小丫头,梳着两个螺髻,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见他醒了,便拍手道:“阿弥陀佛!可算醒了!您昏了一夜,真是吓坏我们公子。”
  柳情听了这话,越发糊涂,强撑着问道:“你们公子……是谁?”
  小丫鬟吃吃地笑了:“当然是我们林相爷呀。柳大人您这病了一场,怎么把心上人都给忘了?”
  柳情的心跳了一下,怔道:“什么……意思?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小丫鬟歪头想了想,“景和三年,刚开春呀。公子您是不是烧糊涂了,怎么尽问些怪话?”
  景和三年,那不是他和林温珩刚定情的时节吗?
  可他明明记得,之后还发生许多事,温珏的惨死,陆酌之的表白,白郡公的剑,这些锥心刺骨的痛,难道都是梦吗?
  还是说,眼前才是梦?
  他脑子里乱纷纷的,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那本该是血淋淋伤口的地方,此刻却被人用布条细细缠紧。
  他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又不似在梦中,大惊失色地叫道:“不……温珩,我要见他。”
  小丫鬟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我在这儿。”
  柳情循声望去。
  林温珩穿青白长衫,挟一枝刚折的杏花,走到他床边坐下,抚着他的面颊,眼中满是爱怜:“情儿,前儿我们出去游玩,遇到贼人偷袭。你为了替我挡那一剑,伤成这样,把我担心坏了。”
  说着,又将那杏花拈起,递到他眼前,含笑道:“你瞧,今儿园子里杏花开得正好,我折了一枝来给你。等你大好了,咱们还去瞧花。”
  柳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又浮起另一丝疑惑。
  “温珏呢?他也没死,对吗?”
  “温珏出远门了。”他说,“等他回来,你再慢慢问他,好不好?”
  “我不信,林二怎么会丢下我出远门,你快说实话!”
  “他呀,”林温珩低头亲他嘴角,“看见咱俩好,心里头吃醋,赌气跑了呗。你放心,我叫人跟着他呢,丢不了,也出不了事。”
  柳情转而找茬道:“你方才亲我作甚?”
  林温珩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亲你还要挑时辰?”
  “我伤还没好利索呢,你别动手动脚的……”
  林温珩忙把手摊开,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一脸无辜:“我明明只动了嘴,哪里来的手脚?柳大人莫要冤枉好人。”
  柳情拿眼瞪他,悻悻说:“都跟你那个兄弟学得贫嘴滑舌的了。”
  “柳大人这是想他了?我可要吃醋了。”
  “我是担心你学坏,谁想他了。”
  林温珩只是摇头,笑道:“我不信。那你说,是我好,还是他好?”
  柳情听了这话,心中颇不自在。他总觉得这样的话,该由另一个人来问才合适。因而将眉一蹙,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弟弟争这个?”
  “争。在你跟前,我便是七老八十了,也要争。”
  “行……你赢了。”柳情低下头,在那片巴巴等着回话的唇上,落下一个敷衍的吻。
  林温珩眼底涌起一片亮光,趁着那唇刚离开,又追着印了回去。
  柳情不觉间将脸一偏,眼望着别处,再不敢觑着眼前人。心里头仍恍惚着,像浸在一场大雾里,这些竟都是真的么?
  林温珩知他最是个多思多虑的人,一手揽他在怀,一手轻拍其背,柔声道:“好情儿,倘或心里头还存着疑惑,就当作是场为我做的梦吧。”
  第89章 痴心怎堪帝王怒
  柳情依在他怀里,眼眶里热热的。那些惨烈的往事,岂是一句“梦”便能抹去的?
  可眼前这温热的怀抱,这轻柔的拍抚,又是如此真切,叫人无比贪恋。
  正迷乱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张小脸来,软软糯糯的,还呀呀地伸手要人抱。
  柳情猛地挣开他,从床跳下来,神色惶惶:“不,我不要这个梦,小太子呢?小太子在哪儿……我要去保护小太子。他还在外头,他才那么点大,那么软和的一团。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害他。”
  林温珩忙按住他身子,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手:“情儿,你听我说,没有什么小太子。外头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不信我了吗?”
  柳情迟疑地转回身,摸到林温珩的头发。那发丝触在指尖,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隐隐泛着灰白的光。手往下移,摸到的是,比自己这个病人还要嶙峋的骨架。
  他记得的。从前的林温珩,是何等风姿秀彻的人物,便是在病中,也自有一段清俊模样,何曾这样枯槁过?
  他凄然一笑,什么都明白了:“林大人,现在是景和七年,对不对?”
  窗外,白郡公还守着。不过一夜工夫,他苍老数十岁。
  几个婢女在廊下劝慰,道是“我们相爷把柳情哄睡着了”,他也不应,只痴痴望着那扇门。
  许久,林温珩推门出来,引他离开。
  进了书房,他从架上取下一柄剑,横在掌上,缓缓道:“你是斗不过皇上的。”
  白郡公道:“你怎知我不行?柳情是我的骨肉,我定要扶他做新太子。”
  “皇上的狭隘绝情,你我皆是知晓的。你觉得他会没有留后手?再者说,情儿宁肯死,也不肯做逆贼的儿子。”
  白郡公听了这话,不觉低头思量起来。
  林温珩苦笑:“幸而外头还不知道情儿的身世,否则旁人必要借此生事。便是皇上心里爱他是个才俊,来日未必不会忌惮他的身份。
  但我有个法子,可保柳情依旧做他的大理寺主簿,清清白白。只是你该明白,我要你做什么。”
  白郡公怔了半日,忽然跌足长叹,两行浊泪滚落衣襟:“好,好,是我造的孽啊——”
  他抱剑转身,一面仰天悲笑,一面大步走出门。
  林温珩立在书房当中,半晌不动。白郡公是柳情的生父,他既爱情儿如命,便该敬重白郡公。
  可为了情儿的前程性命,他不得不做个恶人,逼着这对刚相认的父子生死分离。
  *
  宫门洞开,一名骑士戴着面具,勒马停在大殿前,扬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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