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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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柳情正和衣卧倒在被间。枕边堆着一蓬乌发,半掩住雪痕似的一道腮缘。听得动响,他懒懒一翻身,惺忪着眼望过来。
  陆酌之目光在他寝衣上一顿,惊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情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一头雾水:“我不在自家床上睡觉,倒要上哪儿歇去?你怎的平白带人闯我宅邸?”
  陆酌之看他犹在梦中,冷笑道:“你睁眼瞧瞧,这儿是城北墨韵斋,何时成了你家?”
  柳情茫然四顾,称奇道:“我明明在自家屋里沐浴更衣,一个人早早歇下了,怎么一睁眼就跑这来了?”
  陆酌之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咬牙道:“蠢材!连被谁掳来都不知道,还睡得这么安稳。”
  手下不明所以,请示道:“大人,我们还要继续追拿逃犯吗?”
  陆酌之瞥了眼犹自迷糊的柳情,作疏离状:“不必。把这睡糊涂的柳大人捎回我府上,仔细看管。”
  陆府比不得林府轩敞,又不及柳宅花木繁盛,像是一幅水墨写意,清清冷冷地挂在金陵城的烟火气里。
  柳情歪在临水石案旁,捏着一块蜜煎桃脯,啃得香甜。
  老管家激动得老泪纵横,揪住他袖口,喃喃道:“不瞒您说,我家公子性情清冷,从未带过客人回来。今日见柳相公在此,老奴心里实在是欢喜。”
  “老人家,您这话可说岔了!您家公子不爱带人回来,那是桩烧高香的好事。若是他三天两头领些狐朋狗友回来,府里人光擦口水印子、扫瓜子壳都得累折了腰。”
  一语未了,丫鬟们打起软帘,陆酌之走出门来。他换了身阔袖澜衫,站在檐下,挑刺道:“谁许你在院里用点心?”
  柳情翘起两只脚,理直气壮:“陆大人好没天理,小官这是替您试毒。若真有人要下毒害您,头一个呜呼的便是在下。”
  陆酌之走近前,俯身下来,笼定柳情周身。
  他伸出两指,拈起盘中一块荷花酥,并不立时吃,先在唇瓣上一蹭,方送入口中。
  “我也吃了。要是有毒,我陪你一同难受。”
  柳情那只晃悠的脚霎时定住,心虚气短起来:“我就说几句顽笑话,你怎能当真起来?我还想问你,把我软禁在你府里,是几个意思?”
  “好啊,本官这就送你回柳府,再由着你半夜连件齐整衣裳都来不及穿,便被人套了麻袋掳走。”
  “你既知我处境凶险,何不直言?是谁抓走了我?”
  陆酌之淡声道:“柳大人又忘了。你我只有同衙为官的情分。本官的事,何时需向你交代了?”
  柳情官威陡生,把腰杆一挺,张牙舞爪地摆手踢腿:“好哇!本官现在就是以大理寺主薄的身份,向你问话——陆大人,你是要乖乖配合,还是要抗命不遵呢?”
  陆酌之岔开话头:“你先在此处歇上几日。告假的折子,我已替你递上去了。”
  “不行,陆酌之,你把话说清楚——”
  “陆酌之,你站住!你把人劫来,还当起缩头乌龟了?”
  柳情的声音隔着院墙追来,一声高,一声低,
  陆酌之只作未闻,径自转过回廊,整了整衣冠,踏入正厅。
  厅内,陆太傅正襟危坐,眼皮也未抬,手中茶盖一下下刮着碗沿。
  不等自家儿子站稳,那茶碗盖“哐当”一声,磕在案上。
  “孽障!你以为为父老了,眼也瞎了?耳朵也聋了?你把姓柳的狐狸精弄回家来,我全都一清二楚!”
  陆酌之垂手立在堂下,默不作声。
  陆太傅又道:“呵,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官身 金贵了,翅膀硬了,想学那些没脸没皮的纨绔子,养个男宠在家,好有个随叫随到的肉夜壶泻火。”
  这话说得恶毒下作,陆酌之仍耐着性子,不吭声。
  陆太傅更怒:“好,好啊!你不说话是吧?你是铁了心要护那个下作秧子了?那柳情就是个官场兔子,他瞧着你年轻权重,就使尽浑身解数缠上来,吸你的精血,坏你的官声。”
  陆酌之终于抬起眼。
  “父亲说笑了。他要是肯对儿子有半分那样的心思,儿子倒要谢天谢地了。”
  第84章 庸医乱治龙阳君
  陆太傅这一听,方知是自己会错了意。
  敢情不是那柳情缠着他儿子,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气得他团团转,破口大骂:
  “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下流种子!”
  两名贴身仆人忙跪下,扯住陆酌之衣摆,哀声劝道:“我的爷!您就少说两句罢!”
  陆酌之站在那儿,依旧是油盐不进的平静模样,陆太傅更是火冒三丈,大步走下堂来,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就在此时,挂在堂后的竹帘子传来一响。
  众人惊回首,是陆家两个粗使下人,扭着柳情推搡出来。他两只手腕被人拧得通红,衣裳也扯得有些凌乱,显然方才挣扎得不轻。
  陆酌之眉头狠狠皱了,倒不是气柳情,是气那两个下人下手没轻没重,弄疼了他。
  左边婆子喘着粗气,抢先开口嚷道:“公子!这可怨不得奴才们。柳大人他拼死要往外闯,把咱们的大门都给卸了。”
  堂上气氛诡异,剑拔弩张。
  柳情一抬眼,正对上陆太傅那张余怒未消的老脸,也不怵,只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
  “太傅既在此处,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您府上这茶水,小官是喝不惯;这床铺,小官也睡不惯。再住下去,只怕要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了。烦请您发句话,放小官归家吧!”
  陆太傅阴侧侧道:“要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但柳大人,老夫今日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眨眼间,厅堂里只剩下斗鸡似的瞪着眼的父子二人,与那个不明所以的柳情。
  陆太傅一抬眼皮,对儿子露出个晦暗不明的笑:“酌之,你铁了心要投白郡公那条船,就该纳份‘投名状’呀。杀了柳宿明!否则,他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柳情不是傻子。
  陆酌之这几日忽冷忽热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那夜带兵闯入画铺、又把他扣在陆府的行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陆家早就和白郡公那个老贼勾搭在一起了。
  什么“我扮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世家子”,什么“在每一个梦里对你失礼”全是假的。那场剖心剖肺的表白,全是演给他看的。
  他盯着陆酌之,眼里烧着火,是被愚弄后的羞恼,是被践踏后的愤恨,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骂,骂陆家狼子野心,骂他们父子俩一丘之貉;更想笑,笑自己有眼无珠,竟也曾为这人动过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到头来全成了笑话。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
  去看陆酌之的脸,想看到一点“我也是被逼无奈”的痕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能说服自己,陆酌之仍是无辜的。
  陆酌之却低着眼,接过父亲递来的匕首。那匕首不长,但足够锋利,冷冷地闪着。
  “还愣着作甚?等着他害死我们吗?”陆太傅催道。
  ^
  柳情彻底寒了心,把颈子一扬,露出喉管:“来啊,往这儿捅。陆酌之,你这欺君罔上的叛贼!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陆酌之眼底寒光一凛,不再犹疑,猛地抬起匕首。
  陆太傅脸上的得意再也压不住,阴阳怪气道:“柳大人,到地府里头,再去做李嗣宁的忠臣罢。”
  话刚落地,那匕首已在陆酌之手中转了个向,刀锋一翻,直直挥向自己的下半身。
  半夜三更,月黑风高,陆管家从后巷领进个郎中。
  这郎中獐头鼠目,但口风紧如铁桶,进了门只管看病,绝不往外吐半个字。
  因而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有个见不得人的症候,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他。
  屋里,两条汉子一左一右,死死摁住陆公子的双腿。
  老郎中哆索着手,剪开那条血污的绸裤,凑近灯下看了又看,才抹了把汗,长舒一口气: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刀刃子斜挑在根子表皮上,瞧着吓人,其实没伤着筋脉。只是公子这番惊惧失血,百日之内,怕是难振雄风了。”
  说罢,他净了手,替人清理伤处,细棉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后来,他手上动作忽然慢了慢。不对劲。
  这地方,怎么比寻常包扎要多费好几指的布料?
  陆酌之始终紧闭双眼,牙关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老郎中心里头暗暗称奇:这位公子,是个狠人!有这雄浑本钱,还舍得自宫,真是暴殄天物……
  待上完药,陆管家塞与他两根黄澄金条,
  老郎中眉开眼笑,千恩万谢,随管家去了正厅。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陆太傅站在灯影里,等待已久。他们陆家子息向来单薄,传到他这一代,更是千顷良田里就得了陆酌之这一根独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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