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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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酌之却低了头,用力搓着手,害怕洗不净指缝里的血腥味。
  柳情率先开口:“小砚后日成婚。陆大人若得空,不妨来喝杯薄酒。要是嫌市井喜宴脏了您的官靴,不来也罢。”
  “按礼数,我该备些什么贺礼?本官没有尝过喜烛高烧的滋味,不懂这些婚宴规矩。”
  “大人依照常例即可。寻常同僚往来,便是一匹锦缎、两盒喜饼的事。将来您大喜之日,下官也会献上这等贺礼。”
  “可惜,本官这辈子,等不到什么大喜之日了。”
  “果真如此,下官倒要贺喜陆大人,不用随份子给别人,也不用办酒席请客,可以省下一大笔钱呢!”
  柳情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又体面。
  陆酌之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俩之间那点情分,比隔夜的茶水还寡淡。往后在这衙门里,左不过是你递文书我画押,你升堂我站班,至多落得个同僚的名分,连多说半句都嫌费了唾沫星子。
  他整肃衣襟,下巴一抬,端回冷冰冰的官威:“本官谢过柳大人的吉言。顺带劳你帮个小忙。城北墨韵斋,有幅画赊在账上,烦你顺路替本官还了。”
  说着,取出一卷画轴,顺手一推,那画顺着窗台滚了过去,停在日影斑驳的地方。
  柳情的手跟着探过去,正要接住,两人的指尖碰在了一处。
  只一霎,又缩回去。
  入了夜,陆酌之坐在书房,就着一点昏灯,将白日碰过柳情的那根手指凑到鼻尖,细细地嗅。
  淡极,幽极。
  他合上眼,把这缕抓不住的香气,咽进了肺腑。
  *
  柳情的宅子离城北有些脚程。好不容易掐着黄历,挑了个月黑风高的黄道吉日,他挪动尊臀,往墨韵斋去。
  刚跨进去半只脚,目光教一幅新裱的山水占了去。
  题款的字写得笔走龙蛇,气势汹汹地侵占了大半河山,旁边洒着几滴稀稀拉拉的墨点,还没他批一天公文蘸的朱砂多。
  就这,也敢标价五千两?
  柳情默默一算,把他当官这些年的俸禄、抄书的外快、连同他爹验尸的辛苦钱一块儿打包,或许能凑出一个零头。
  伙计晃着脑袋走来,语气十分陶醉:“柳大人,您这就外行了。这画可是浮州大名鼎鼎的才子宋意的真迹!人家宋公子,才高八斗,貌比潘安,这画作自然身价不凡。”
  随行的青砚一听,小嘴翘得能挂油瓶:“再俊能有我家少爷俊?我家少爷要是肯卖画,咱家宅子能从城北一路盖到秦淮河边去!”
  柳情被架在火上烤,赶紧用陆酌之的画挡了半边脸,闪身钻进里间。
  掌柜先是愣了一瞬,还以为是那位风头正盛的宋公子大驾光临。
  待看清是柳情柳大人,脸上的客套笑意,立刻薄得像一张宣纸,客客气气地收了画,又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出了门。
  青砚还在铺子里与伙计拌嘴弄舌,为宋家公子与他家少爷谁品貌更出挑,争得口角生风,眼看就要揪了衫袖,撕掳起来。
  一人从他们中间闪过,影影绰绰,晃上楼阶。他肩搭一件灰褡裢,脸罩一张白面具,左臂紧缠几匝粗纱。观其身形走势,肩背腰腿,甚是眼熟。
  青砚又惊又疑,立时舍了那伙计,三两步抢到楼梯口,瞪着眼、探着脖,叫了一声:“小舅?”
  戴面具的公子听了呼唤,并不回头,径自上楼去了。
  青砚心头那点热切,被冷水一激,也凉了下来:俺可真是个痴蠢的!管他是不是咱家小舅,少爷自个儿都浑不在意了,俺还在这里瞎认个什么亲。
  想到此节,他拍拍衣裳,再不去想那面具影子,欢天喜地出了门,一心去追赶他家少爷的脚步了。
  第82章 舌剑唇枪辨龙种
  柳情脚下生风,溜得比兔子蹿得还快。
  成了家的小砚,就该滚回媳妇被窝里腻歪去!成日跟在他这老鳏夫的屁股后头转悠,能有什么大出息?
  他柳宿明就是棵风干的老咸菜,又硬又涩,可见不得毛头小子在自己面前,显摆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福气。
  多瞧一眼睛,多听一耳朵,半夜里酸水都能从喉咙里冒上来,噎得人打嗝。
  柳大人一路溜回他的小宅子。宅子偏僻清冷,他站在堂屋当中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找出小砚成亲时用剩的喜烛,抖着手点了。
  屋子渐渐暖和起来,他又搬出一坛合卺酒,拍开泥封,往地上泼了一道,哑着嗓子,笑道:
  “林二,瞧见没?小砚那毛小子……真讨着媳妇了。”
  没人应他。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从前总笑他毛手毛脚,要打一辈子光棍。可人家都成了家,往后生一窝崽子,热热闹闹的,就剩下咱俩了……你呢?你在地底下,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背后痒痒的,像有阵风擦着耳朵边飘过去。
  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可那烛火又晃了一下,晃得他心里也跟着晃。
  在那片跳动的火光中,那人仿佛就托着腮,吊儿郎当地蹲在他跟前,嬉皮笑脸道:“我能做什么?左不过是和牛头马面划拳吃酒,再不然就是扒着奈何桥栏杆,日日抻长脖子,去看你。”
  柳情眼一热,低骂道:“没出息!地府里年轻漂亮的鬼多得是,瞧我这块风干的老咸菜作甚?你要真惦记我,怎的连个梦都舍不得托来?”
  “你乖乖睡觉,爷夜里就钻进你梦里,瞧你去了。”
  柳情鼻尖发酸,还想再骂两句,那声音又抢在前头,醋意汹汹的:“你要是敢梦见别人……哼,爷就在你耳朵边吹一整宿的阴风,教你睡不着觉!”
  “做了鬼还这般霸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谁让你是爷明媒正娶的媳妇呢?”那声音理直气壮。
  “谁是你媳妇!拜堂都是我一人拜的,做不得数!”
  “怎么不算?你当时对着我的棺材磕头,我在下头也接了你的礼。柳大人,这账,你可赖不掉。”
  “那你往后得多来看我。不然、不然我就不给你烧纸钱,叫你在地下做个叮当响的穷鬼。”
  “傻情儿,”那声音软下来,“你好好活着,吃得脸蛋圆乎些,比给爷烧十座金山银山都强。”
  柳情狠狠眨了几下眼:“你、你也要好好的。别跟地府里的恶鬼打架,打不过就跑快些。还有,投胎的时辰到了,莫要贪玩,赶紧去呀。挑户好人家,父母疼爱的,一生平平安安。”
  他越说越急,话赶着话,像竹筒倒豆子。
  “但孟婆汤,你少喝两口,掺点水糊弄过去。千万不要忘了我呀。”
  窗外风声呜咽着卷进来,那只喜烛烧到了底根,火光挣扎着猛跳两下,终于噗地一声,灭了。
  满室漆黑,只剩他一个人。
  柳情眼眶里蓄着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腮边滚进衣领。他踢了鞋,爬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睡了个天昏地暗。
  许是酒意上了头,许是那混账的话真灵验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梦里还见着个人影,穿着那身惯爱的桃红锦袍,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
  第二日,他睁开眼来,窗外天边,只挂了半拉太阳,好似他被狗啃过的糟心日子。
  揉揉眼睛再一瞧,嗬,哪是什么日头,是前排同僚朝服补子上,一只绣得呆头呆脑的胖鹌鹑,正傻愣愣地瞪着他瞧。
  那同僚胳膊一抬,整张脸也清楚起来。嘴皮子还上下翻飞,唾沫星子快溅到前排后脑勺了。
  柳情捅了捅身侧的官员,悄声道:“这位爷今早是喝了参汤,还是点了炮仗?一张嘴都在嘚啵些什么?”
  隔壁官员板着棺材脸,一脸凛然:“国、之、大、事。”
  柳情还没探听出个子丑寅卯,一道视线落在了头顶。
  御座之上,李嗣宁俯看过来,颇为和煦地对他微微一笑:“柳卿,底下这群人,吵嚷着说太子不是朕的血脉。你,近前来,说说你的看法。”
  柳情稳步出列,奏答说:“回陛下,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在民间传了不止一日,好似茅坑里的苍蝇,赶走又飞回来。臣觉得,这次倒是个机会。正好顺着蝇群来的方向,揪出那幕后养蛆的脏手。”
  那位被比作茅坑苍蝇的官员,急了眼,嗡嗡抗议:“柳情!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奏禀此事,正是为了维护皇家血脉。我看你在此污蔑忠良,才是居心叵测。”
  柳情马上捂住胸口,装出痛心的样子:“哎呦,大人,您这话真是往我心里扎刀子。我和您一样,都是为了朝廷好。您怎么把我当成敌人呢?下官心里,可一直把您看作自己人啊。”
  满殿文武听了这段挖肝沥胆的剖白,目光全笼向了另一边,仿佛那位苍蝇大人才是心胸狭窄、无理取闹的小人。
  陆酌之冷眼旁观至此,适时提点道:“事关国本,不是儿戏。你既言之凿凿,手中肯定有证据。还不快点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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